昆明,翠湖旁,一家名為“一壺春”的老茶館。
這里是本地人消磨午后時光的去處,竹制的桌椅被磨得油光發亮,空氣中飄散著普洱茶醇厚的香氣和水煙筒里傳出的“咕?!甭?。
說書先生沙啞的嗓音,講述著不知哪個朝代的江湖恩怨,與窗外垂柳上的蟬鳴聲應和著,構成了一幅悠閑緩慢的市井畫卷。
但在今天,這幅畫卷卻因為有了一個外國人的存在而有些別扭。
艾米麗·卡特穿著一條得體的連衣裙,金色的短發打理得一絲不茍,看起來就真的像一個來體驗東方文化的、家境優渥的外國學者。
她坐在二樓臨窗的雅間里,面前的紫砂壺里,正泡著上好的滇紅。
她成功地約到了王愛國。
電話里,王愛國對她能搞到ADC芯片表現出了極大的、甚至有些急不可耐的興趣。
這讓她對自己接下來的計劃,充滿了信心。
街對面的百貨大樓三樓,一間偽裝成倉庫的房間里,哈里森正舉著高倍望遠鏡,死死地盯著茶館的門口。
羅伯特·米勒則戴著耳機,坐在一堆精密的電子設備前,一個偽裝成空調室外機的定向拾音器,正精準地對準著艾米麗所在的雅間窗口。
他們自詡為獵人,正在等待獵物上鉤。
而在茶館一樓的角落里,一個戴著草帽、看起來像是在打盹的黃包車夫,帽檐下的眼睛,卻像鷹一樣,警惕地掃過每一個進出的客人。
茶館的后廚,一個新來的、負責劈柴的伙計,手臂上的肌肉虬結,眼神冷靜得不像一個干雜活的。
茶館斜對面的書報亭,賣報紙的老大爺,正一邊喝著濃茶,一邊用眼角的余光,不經意地掃視著對面那棟百貨大樓。
就像是隨時都會進去買點什么。
“目標出現?!惫锷ㄟ^喉部的微型通訊器,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一輛半舊的“上海牌”轎車停在了茶館門口。
采購科長王愛國從車上走了下來,他今天特意換上了一件嶄新的中山裝,頭發梳得油光锃亮,臉上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興奮和期待。
然而,跟在他身后的,還有一個男人。
那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身材中等,貌不驚揚,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干部服,手里提著一個老舊的帆布公文包。
他走路的姿態很穩,眼神平靜,全程和王愛國沒有任何交流,只是像一個影子一樣,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見鬼,他帶了個同伴?!惫锷拿碱^皺了起來,“米勒,查一下數據庫,有沒有這個人的資料?!?/p>
“沒有,頭兒?!泵桌昭杆俚夭僮髦皵祿炖铮P凰廠的科級以上干部,沒有一個和他匹配的。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不起眼的跟班?!?/p>
“越是普通,越是可疑?!惫锷闹庇X告訴他,這個沉默的“同伴”,可能會成為這次行動最大的變數。
“艾米麗小姐,讓你久等了!”王愛國一走進雅間,就熱情地伸出手,臉上堆滿了笑容。
“王大哥,您太客氣了?!卑愐舱酒鹕?,優雅地與他握了握手,隨即,她的目光落在了王愛國身后的那個男人身上,眼中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哦,忘了介紹?!蓖鯋蹏B忙說道,“這位是我們廠保衛科的張干事,張師傅。廠里有紀律,出來辦重要的事,必須有保衛科的同志陪同。您別介意,老張他不愛說話?!?/p>
那個被稱為老張的男人,只是對著艾米麗,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后,他便自顧自地拉開一張椅子,坐在了離門最近的位置,既不靠前,也不遠離,正好能將整個雅間和門口的情況,都盡收眼底。
他放下公文包,從里面拿出自己的搪瓷茶缸,擰開蓋子,吹了吹里面的茶葉末,自顧自地喝了起來。
從始至終,他沒有說一個字,仿佛一個透明人。
但艾米麗心中卻警鈴大作。
她受過最嚴格的訓練,能從最細微的動作中,解讀出對方的心理狀態。
眼前這個老張,雖然看起來像個普通的保衛干事,但他坐的位置,他那看似隨意卻始終保持著警惕的眼神,以及他那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強大的氣場,都說明了一件事——這個人,是真正的行家。
她原先準備好的一套、用來對付王愛國的心理誘導話術,在這一刻,被她全部推翻了。
她知道,在這個沉默的“同伴”面前,任何試圖通過情感共鳴、或者語言陷阱來套取情報的伎倆,都只會顯得無比可笑。
“王大哥,張師傅,請坐,請喝茶。”艾米麗迅速調整好心態,臉上依然保持著熱情友好的微笑,仿佛絲毫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
她親自為兩人倒上茶,然后開門見山地說道:“王大哥,您在電話里說的,我都明白。我知道,你們廠里急需那批ADC芯片。不瞞您說,我托我香港的家人,費了很大的勁,才從一個特殊的渠道,搞到了二十片。原廠正品,質量絕對有保證?!?/p>
聽到這話,王愛國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太好了!艾米麗小姐,你可真是幫了我們廠一個天大的忙?。 彼拥卮曛?,“價格方面,你放心,我們廠長特批了一百萬的專項資金,絕對不會讓你和你家人吃虧的!”
“錢不是問題,王大哥。”艾米麗微笑著搖了搖頭,她知道,戲肉來了,“主要是,我家人那邊,對這次交易非常謹慎。你知道,這種東西是禁運品,一旦被查到,后果很嚴重。所以,他們需要我對你們廠,進行一次……嗯,背景評估。確保你們是真的有實力、有信譽的合作伙伴,而不是什么……陷阱?!?/p>
她一邊說著,一邊仔細地觀察著兩人的反應。
王愛國立刻點頭如搗蒜:“應該的,應該的!這個我們完全理解!你需要了解什么,盡管問!只要不違反保密紀律,我一定知無不言!”
然而,就在艾米麗準備順勢提出關于“姜工”的問題時,那個一直沉默的老張,突然放下了手里的茶缸。
茶缸底部和桌面碰撞,發出“嗑”的一聲輕響。
聲音不大,卻像一聲驚雷,在雅間里響起。
王愛國那到了嘴邊的話,瞬間就咽了回去。
他有些緊張地看了一眼老張,臉上的熱情也收斂了幾分。
老張沒有看他們,只是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給自己的茶缸里續上開水,然后用蓋子撇去浮沫,整個動作,行云流水,仿佛剛才那聲響動,只是一個無心的失誤。
但艾米麗的心,卻沉了下去。
她知道,那是警告。
一個無聲的、卻又無比清晰的警告。
她立刻改變了策略,沒有再提任何關于工廠和人員的問題,而是轉而聊起了昆明的天氣和風土人情。
王愛國也像是松了口氣,開始滔滔不絕地向她介紹起云南的十八怪。
雅間里的氣氛,表面上又恢復了輕松,但艾米麗知道,第一輪的交鋒,她已經輸了。
那個沉默的“同伴”,就像一堵看不見的墻,擋在了她和目標之間。
在茶館對面的監控點里,羅伯特·米勒的眉頭,也緊緊地鎖了起來。
“頭兒,情況有點不對勁。”米勒摘下耳機,對身旁的哈里森說道。
“怎么了?”
“那個叫老張的家伙,有問題。”米勒指著示波器上的一條平穩的波形,“從他進屋到現在,心率一直保持在每分鐘七十次左右,非常平穩。哪怕是在艾米麗提到‘禁運品’和‘背景評估’這種敏感詞匯時,他的心率都沒有任何明顯的波動。這不正常。一個普通的保衛干事,在這種場合下,不可能這么冷靜?!?/p>
哈里森舉著望遠鏡,死死地盯著雅間的窗口。
他能看到艾米麗和王愛國在交談,也能看到那個老張,像一尊雕像一樣坐在那里。
“還有更奇怪的?!泵桌盏穆曇糇兊酶幽?,“我又捕捉到了那個第三方的監聽信號。但這一次,和上次在百貨商店門口不一樣?!?/p>
“哪里不一樣?”
“上次的信號,是微弱的、不穩定的,像是在偷偷摸摸地竊聽。但這一次,”米勒指著另一臺儀器上一個清晰的、有規律的信號峰值,“這個信號源非常穩定,功率也很大。它不像是在監聽艾米麗他們,倒像是在……反向監聽我們。”
哈里森的心猛地一沉。
反向監聽?
這意味著,對方不僅知道他們的存在,甚至已經大致鎖定了他們的位置,并且在用更強大的設備,來監聽他們的通訊和設備信號。
“能定位到信號源嗎?”哈里森的聲音有些干澀。
“不行?!泵桌論u了搖頭,“對方的技術非常高明。信號經過了多次中繼和偽裝,我只能確定,它來自我們周圍至少三個不同的方向。我們被包圍了,頭兒。我們以為自己是獵人,其實從一開始,我們就掉進了別人的獵場?!?/p>
哈里森放下了望遠鏡,后背一陣發涼。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蘭利會下達“不計代價”的命令了。
他們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落后的、可以隨意滲透的國家。
他們面對的,是一個同樣擁有頂尖反間諜能力的、可怕的對手。
雅間里,艾米麗在經過一番天人交戰后,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蘭利的命令,就像懸在她頭頂的催命符。
如果這次接觸不能取得實質性的突破,等待她的,將是比失敗更可怕的后果。
她太清楚總部的那些西裝革履的男人們,會如何對待那些任務失敗,尤其是被懷疑“忠誠度”的特工了。
對于男性特工,失敗或許意味著被調往某個偏遠的監聽站,在酒精和百無聊賴中度過余生。
但對于她這樣的女性特工,特別是像她這樣,依靠美貌和心理學技巧在男人世界里周旋的“燕子”,失敗的下場,往往要殘酷得多。
她會先被關在某個不知名的安全屋里,接受無休止的測謊和心理評估。
那些曾經對她和顏悅色的上司,會變成最冷酷的審訊官,用最骯臟的語言和最惡毒的揣測,來剖析她的每一次任務,每一次接觸,試圖從她的記憶中,挖出“叛變”的證據。
他們會懷疑,她是不是被某個目標策反了,是不是在某個夜晚,為了換取情報,付出了“不該付出的代價”。
她的專業能力,會被貶低為廉價的引誘;她的每一次成功,都會被重新解讀為一次可恥的交易。
最終,當她被榨干了所有的價值,變得精神崩潰之后,她會被悄無聲息地“處理”掉。
或許是某個第三世界國家的一場“意外車禍”,或許是在某個混亂地區的“不幸失蹤”。
她的檔案,會被徹底封存,上面會蓋上一個“因心理問題而不再適合執行任務”的印章。她為之付出了青春和一切的組織,會像扔掉一個用臟了的工具一樣,將她徹底拋棄。
她甚至想起過自己的一個前輩,一個同樣出色的女特工,在一次失敗的策反任務后,被召回蘭利。
幾個月后,艾米麗聽到的消息是,她因為“嚴重的抑郁癥”,在自己的公寓里開槍自殺了。
自殺?
艾米麗從不相信這種鬼話。
她不想成為下一個。
她寧愿死在昆明這個陌生的城市,死在一次光明正大的行動中,也絕不愿回到蘭利,去面對那種比死亡更可怕的、精神上的凌遲和羞辱。
恐懼,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住了她的心臟,但同時也激發出了她骨子里最深處的、求生的狠厲。
她決定冒險。
她從隨身的手包里,拿出了一個用防靜電袋密封好的、小小的黑色方塊,輕輕地放在了桌上。
“王大哥,張師傅,”艾米麗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真誠而又無奈的微笑,“我知道你們有紀律。我也不想讓你們為難。這是我家人托人帶來的樣品,你們可以拿回去,讓你們廠里的技術專家檢驗一下,看看是不是你們需要的東西?!?/p>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目光直視著王愛國,也看向了那個沉默的老張。
“我只有一個條件?!彼穆曇糇兊脽o比嚴肅,“三天之內,我需要一份關于你們那位‘姜工’的、詳細的技術背景資料。不需要機密,我只需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一個值得我們冒這么大風險去合作的專家。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剩下的十九片芯片,我會想辦法,親自送到你們手上?!?/p>
她將那片芯片,向桌子中央,輕輕地推了過去。
她知道,自己已經把最后的籌碼,全部押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