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玨第一次覺得，自己好似從來沒有認識過蘇見月。
那個往昔只會一言不發(fā)站在他身邊伺候，就連他欺負她，都只會一聲不吭的忍受，實在堅持不住，才嬰嚀一聲，用纖細的雙手比劃著手語，跟他求饒的小人兒。
此刻心中，卻帶著一種經(jīng)歷過磨難、見識過人心冷暖后的通透悲憫。
若是換做別人，只怕在知道自己竟然是前朝公主后，都會欣喜若狂吧？
可蘇見月沒有任何對“公主”身份的自喜。
她仿佛還是一名普通至極的婦人，沒有糾結(jié)于自己的血脈，沒有沉溺于可能帶來的尊榮或仇恨。
而是看到了更廣闊的東西——天下，百姓，以及太平。
裴景玨喉結(jié)滾動，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么。
所有的疑慮以及試探，在這番話語面前，都顯得蒼白。
蘇見月不理解裴景玨為何會這般震驚，見他許久都不答復(fù)自己，便伸出手在他眼前擺了擺。
裴景玨這才如夢初醒。
“我知道了。”
他終于點了點頭，又深深看了蘇見月一眼，微微一笑道：“你真是世間少有的奇女子。”
蘇見月好笑地搖了搖頭：“什么奇女子，說到底，只不過是舍不得來之不易的平靜罷了。”
裴景玨腳步微頓，心中顫了一分。
但他沒回頭，只從嗓中沉悶地嗯了一聲，先推門出去了：“我們會去吧，竹九該等急了。”
“先等等。”
蘇見月卻重新叫住他。
“怎么了？”
蘇見月組織了片刻語言，道：“竹九此人……給我的感覺很奇怪，你如今身負平反之任，用人時，還是諸多小心。”
裴景玨點了點頭：“到底是夫人細心，我會留意的。但眼下蘇州百姓已逐漸倒向趙傲風(fēng)那邊，如今朝中快刀斬亂麻的風(fēng)聲漸大。”
裴景玨說道此處，沉默片刻，眼中蓋住不愿意向蘇見月袒露的兇險殺意。
“能用最小的損傷換掉趙傲風(fēng)，是最好的方式，否則日后真起戰(zhàn)火，倒向大齊的百姓，即便我有心想留，朝中諸臣也不會同意。”
“所以，竹九是我養(yǎng)了多年的棋子，便是為了此刻，在她失敗前，我不會改變策略。”
這是實話。
在這種世道，不是誰都能有蘇見月這般通透的眼界，立場不同，便只能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蘇見月心中一顫。
但她到底也明白其中道理，同時也震驚，裴景玨竟然早有布局。
所以他其實很早之前便已經(jīng)對自己的身份起疑了？否則留在身邊的作為徹底解決前朝余孽的利劍竹九，又為何偏偏和她相似？
但此刻討論這些毫無意義。
蘇見月點了點頭：“那我們回去吧。”
兩人一前一后，重新回到正廳。午后的陽光又偏移了些，將竹九原本坐著的半邊身影拉得更加斜長。
她依舊保持著方才的姿勢，似是根本沒動過，聽到腳步聲才抬起頭。
兩人在主位坐定。
裴景玨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點了點，才開口道：
“方才我與夫人商議過了，關(guān)于明日趙傲風(fēng)之約，確是個機會，不容錯過。”
竹九眼睫微動，沒有接話，等著下文。
“不過，”裴景玨話風(fēng)一轉(zhuǎn)，看向竹九：“順著趙傲風(fēng)的意思，確實不妥。”
“方才聽你話外之意，是有自己的考慮？”
竹九點了點頭。
“我確實有新的想法。”
竹九道：“如今趙傲風(fēng)龜縮在蘇州，蘇州知府又已經(jīng)早早投降，那地方已然成為他的老巢。”
“對于趙傲風(fēng)而言，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比蘇州更讓他感到安全，所以我會獨自入城去。”
裴景玨目光一震，他和蘇見月先對視一眼，兩人又齊齊看向竹九。
竹九便那樣對上兩人的目光，沒有任何畏懼之意。
裴景玨看向蘇見月，問道：“夫人方才也聽到了竹九的話，可有何高見？”
蘇見月一沒想到他會先問自己，二沒料到這家伙一口一個夫人，竟是喊的無比順暢。
于是愣了一下，本想反駁一句夫人的稱呼，但眼下明顯并不適合糾結(jié)此事。
只能嗔怪地瞪他一眼，然后調(diào)整好自己的神情，從容道：“趙傲風(fēng)尋找前朝血脈，并不是真的為了簇擁她為齊國之尊，而是為了讓自己的造反名正言順。”
“他自蘇州知府投降后，一直居住在知州府邸內(nèi)，我被關(guān)數(shù)日，探聽到些許消息，趙傲風(fēng)真名為趙絮，是前朝趙將軍唯一的孩子。”
“說起前朝的趙將軍，裴景玨，你應(yīng)當比我更熟悉。”
話頭又丟回了裴景玨身上，蘇見月暗暗出了一口氣，唇角都掛上些許微笑。
裴景玨識破她的小心思，無奈一笑，心中卻莫名帶著些欣喜。
他順從地接過她甩過來的話題，說道：“前朝趙將軍雖是亡國之將，但他的驍勇威名，即便是此刻，也讓我無比敬佩。”
“說來也是冥冥，趙將軍堅守皇城半年，是被我父親拿下的，算來也算是宿敵。”
裴景玨說道此處，想起那夜趙傲風(fēng)提著長鞭，肆意抽打在蘇見月身上的情景，心中便一片刻骨恨意。
連帶眼神都冰冷幾分“趙傲風(fēng)此人該是無比恨我，但他父親九泉之下，若是得知自己的孩子如今變成了這般無險不用其極之輩，只怕會不得瞑目。”
蘇見月接過話：“確實如此，所以趙傲風(fēng)若真的想找到起兵造反的借口，你是不是真正的月七公主并不重要。”
“他只需要給世人一種自己千辛萬苦終于找到前朝血脈，甘愿做其下屬，再度光復(fù)大齊的假象便可。”
竹九有些不屑，冷眸問道：“夫人說這么多，是何意思？”
蘇見月知她如今身份重要，也她比自己年輕，所以并未過多追究她的不敬，只道：“我的意思是，你若這般獨自進了蘇州城，只怕趙傲風(fēng)便不會再放你離開。”
竹九愣了一下，隨即偏過頭，過于纖長的睫毛蓋住所有情緒：“夫人不該關(guān)心一個死侍。”
蘇見月沒說話，裴景玨也沒說話，三個人一時竟陷入寂靜中。
須臾后，蘇見月才問：“所以，在你的計劃里，就沒給自己留活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