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然嘴里的破布裹著股霉味,嗆得他喉嚨發緊。
粗糙的麻繩勒進手腕,磨得皮膚發紅。
耳邊傳來幾個粗糲的男聲,裹著濃重的北方口音:
“撲街仔,老實點!再亂動,現在就送你上路!”
“華哥,這肥羊怎么處置?找個僻靜地方沉海算了!”
被稱作“華哥”的王志華沒接話,軍綠色褂子下的脊背挺得筆直。
陳浩然瞇眼從麻袋縫隙瞅去:這伙人袖口磨得發亮,站姿帶著軍人特有的板正,眼神里卻藏不住疲憊和狠戾。
倒像是……大陸來的?
不知過了多久,吉普車猛地剎在荒灘,咸腥的海風灌進車廂,帶著沙粒刮在臉上。
兩個小弟像拖死狗似的拽著陳浩然的胳膊,狠狠把他摔在沙地上,硌得他后背生疼。
王志華走到不遠處的公共電話亭,投幣、撥號,聲音低沉:“喂,阿明,人到手了,剩下的5000塊尾款什么時候給?”
“急個卵!上面還沒回話!”電話那頭的粗吼刺得聽筒嗡嗡響,“等著!”
被稱為阿明的蛇頭掛了電話,嗤笑一聲對旁邊小弟說:“哈哈哈,這群大陸來的窮鬼,只給6000塊就敢賣命。”他又撥了個號碼,諂媚地問道:“阿公,人綁到了,您看答應的3萬塊錢……”
“急什么,明天等我通知。”
被稱作“阿公”的社團老大掛斷電話,也撥通號碼:“喂?孫經理?對,人在我們手里了……您看剩下的8萬尾款什么時候能……好的,好的,保證干凈。”
他掛了電話,臉上滿是嘚瑟。
電話那頭的孫經理敷衍回道:“嗯。按計劃處理干凈。錢,等消息確認自然到賬。”
他放下聽筒,又撥了個號:“趙管家,事情辦妥了,事成之后,尾款40萬,老規矩?”
“嗯,我們五五分。手腳務必干凈。”
趙管家走進書房:“老爺,人控制住了。”
李超人頭也不抬:“沉了。”
“是。”
王志華他們絕想不到,自己竟是層層外包里的最底層。
而那些上游外包者更沒察覺,這層層轉手,早留下了莫大隱患。
見電話許久沒再打來,王志華轉身回到荒灘。
“華哥,怎么說?”一個小弟急切地問。
王志華沒回答,目光落在陳浩然身上。
此時,負責搜身的小弟正把從陳浩然兜里摸出的錢包、手表往自己懷里塞。
忽然,陳浩然開口了:“你們不知道我是誰?”
當即有綁匪炸了毛:“怎么?想威脅我們?信不信我現在就崩了你!”
說著,他從腰后拽出一把銹跡斑斑的半自動步槍,槍口沾著灰,卻直直對著陳浩然的胸口。
陳浩然反而笑了:“省省吧,你們也是蠢到家了,連綁的是誰都不知道就忙著滅口?活該被人當槍使!”
幾個暴脾氣的綁匪就要動手,卻被王志華抬手攔住。他蹲下身子,盯著陳浩然:“你想說什么?”
陳浩然嗤笑:“幾千塊就綁個金鋪老板?你們是缺心眼沒見過錢,還是專門出來要飯的?”
綁匪們雖氣,可一聽說陳浩然是金鋪老板,眼里頓時冒起貪光。
“華哥!不如去他金店撈一票!再把他沉了!”
王志華沉默地看著陳浩然,又掃了眼群情激奮的小弟,最終下巴朝吉普車方向一揚:“上車。”
吱嘎!
破舊的吉普車粗暴地停在“星辰珠寶”后巷。
王志華等人動作麻利地撬開不起眼的小鐵門,陳浩然被松了綁,推搡著進了店。
“開燈!”一個暴躁的小弟用槍口頂了頂陳浩然的腰眼。
陳浩然揉了揉發麻的手腕,慢條斯理地走到墻邊,啪嗒一聲按下開關。
明亮的燈光瞬間驅散黑暗,將奢華精致的店鋪照得纖毫畢現,也照亮了幾個穿著破舊、與環境格格不入的悍匪。
綁匪們眼冒綠光,瞬間把陳浩然拋到腦后,抄起鋼管、錘子就往展示柜砸,嘴里還罵著“發財了”。
哐!哐!哐!
沉悶的響聲在店內回蕩,可玻璃柜紋絲不動,連個白印子都沒留下。
“頂你個肺!什么鬼東西?”有綁匪不信邪,又狠砸幾下,手都震麻了,玻璃依舊完好。
另一個脾氣更爆的綁匪直接掏出手槍,對著柜臺玻璃“砰”地就是一槍,玻璃上只多了個白點,依舊紋絲不動。
所有綁匪都傻眼了:這他媽是什么玻璃?!
“呵呵。”一聲清晰的嗤笑打破死寂。
“省省力氣吧,這些都是防彈玻璃,你們手里的小口徑武器打不破。”陳浩然的聲音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嘲諷。
“你不怕我們現在殺了你嗎?”王志華沒動怒,語氣反倒平靜。
陳浩然雙手一攤:“之前怕,現在不怕。殺了我,你們一個都走不了,不信去試試能不能出去。”
有綁匪立馬沖去拉大門:“艸!門怎么鎖死了?華哥,是真的!”
“王八蛋,我現在就殺了你!”一個被羞辱得滿臉通紅的綁匪怒吼著就要撲上來!
“阿強!退下!”
王志華一聲低喝,瞬間鎮住暴怒的小弟。他也拖過一張椅子,在陳浩然對面坐下,四目相對。
“為什么覺得我們蠢?”
“很簡單,你們知道綁我這種身價,道上行情起步價是多少嗎?”陳浩然頓了頓,給出答案,“五十萬起步。”
聽到“五十萬”,幾個綁匪都吸了口涼氣。
“騙人!你怎么可能這么值錢?他們只給我們六千!”一個綁匪不服氣地喊。
陳浩然當然不知道,但他賭這些綁匪也不知道。
接下來,是表演時間。
“因為你們把我撕票后,得跑路!沒個三五年別想露頭!”
陳浩然聲音冷了幾分,“更何況像我這種有錢人死了,條子會發瘋的,懸賞夠買你們十條命!”
“那些蛇頭為了自保,會第一個把你們賣了換平安!”
他頓了頓,繼續誅心:“至于報復?別開玩笑了,人家是層層外包,你們連源頭在哪都找不到。你們賣命,他們數錢!”
陳浩然又指了指柜臺:“就好比,你們真天真以為,我帶你們來金店,是為了破財消災?”
“你們但凡踩過點就該知道,展示柜的鑰匙在兩位店長手里,得兩人同時到場才能打開。”
“我把你們騙進來,就是想給你們上一課:撈偏門靠的是腦子。”
“今天你們在這殺了我,明天你們的照片就會貼滿港島,后天你們的中間人,就會提著你們的腦袋去領賞金!”
這番話像淬了冰的刀子,扎得每個綁匪心頭發寒。
有小弟下意識攥緊了手里的槍,齊刷刷看向王志華。
王志華沉默了許久,才開口:“你想怎么樣?”
陳浩然迎著他的目光,緩緩說道:“我現在很缺人手,想跟我做個買賣嗎?能讓你和你兄弟掙大錢、出人頭地,堂堂正正走在陽光下的那種。”
“當然,會很苦。不過,一個月幾百上千港幣,輕輕松松拿。最重要的是……”
陳浩然故意停頓,目光掃過豎耳傾聽的小弟,一字一句道,“不用再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幾百上千一個月?!”
“還不用拼命?!”
小弟們瞬間炸了鍋,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呼吸粗得像拉風箱,有個年輕的甚至忍不住搓了搓手,這可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日子!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齊刷刷聚焦在王志華身上。
王志華的目光如實質般在陳浩然臉上停留了許久,最終吐出一個字:“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