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知宜,”李璟淮陰惻惻地看向自己昔日的貴妃,“你給朕好好說話。”
“小人來說!小人來說!”陳大牛奴顏婢睞地向前爬了幾步,主動指認鄧瑞,“陛下,當初跟大伙兒說是聞丞相占了村中屋舍和田地的,就是這個山羊胡子!”
鄧瑞如避瘟神一般往旁邊讓了幾步,低聲怒罵道:“豎子無禮!粗鄙至極!”
自從被綠嬈救回來后,陳大牛漸漸也想通了,追殺自己的人多半就是這個山羊胡子派來的;而聞知宜無論如何好歹救了他一命,又給他治腿傷,心中自然是更偏向聞知宜些。
此刻雖然聽不懂鄧瑞說的是什么意思,但直覺不是好話,陳大牛當即怒懟回去:“你個山羊胡子嘀咕啥呢!咱們村子里見過你的可不止我陳大牛一個,大家可都是人證!”
“朕知道了。”
李璟淮擺擺手,示意陳大牛先退下,威嚴的目光再度落到趙嬤嬤身上。
“你就是伙同唐懷遠和鄧瑞,里應外合陷害丞相的那個刁奴嗎?”
帝王威儀,傲睨萬物,趙嬤嬤從未直面過此等大人物,又自知罪無可恕,嚇得抖如篩糠,半天吐不出一句字來。
令聞知宜萬萬沒想到的是,冷眼旁觀了全程的聞知忌竟忽然按住了她的手,溫聲道:“二姐姐,讓阿忌來說吧。”
這是聞知宜第一次從聞知忌口中聽到“二姐姐”這個稱呼,不免有些怔忡。
趁著聞知宜愣神時,聞知忌膝行數步到趙嬤嬤身邊,對著帝王長跪稽首。
“陛下,是小人膽大妄為,在外借著父親丞相的名頭,行欺壓百姓、強占民田之事。”
“罪行被唐大人及其管家鄧瑞撞破后,小人受其脅迫,不得已將那些通敵的書信偷偷放進父親的書房,害得父親蒙冤下獄。”
此話一出,眾人臉色驟變。
聞錚難以置信地看向聞知忌。
二十多年來,他好像是第一次這么認真地看著自己這個唯一的兒子,心下百感交集,不由得悲從中來,即便身在詔獄也依舊挺直的脊梁終于在此刻無力地彎了下去,整個人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唐懷遠和鄧瑞雖面色古怪但一言不發,趙嬤嬤則直愣愣地長大了嘴,控制不住地渾身顫抖起來。
渾濁的淚水不斷從趙嬤嬤那雙蒼老的瞳孔中涌出,重重地砸在她脖子上那件價值不菲的紫翡瓔珞項圈上,浸濕了那身浣花錦制成的衣裳。
“不……不是的……”
她顫巍巍地向聞知忌伸出手,似乎是想撫摸一下這個被自己親手帶大的孩子,可手指還未觸及他的衣袂,就頹然地垂了下去,忍不住捂臉痛哭起來。
聞知忌卻好似對周遭人的反應毫無察覺,一字一句,坦然認罪:“一切皆由小人而起,小人自知不忠不孝,罪大惡極,愿以死謝罪!”
聞知宜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眼珠一錯不錯地釘在伏地長跪不起的聞知忌身上,心口劇烈起伏。
好你個聞知忌!
當著陛下的面為乳母趙嬤嬤頂罪,你怎么敢的?!
察覺到聞知宜的心緒,聞知韞柔柔地握住她微顫的手,對她輕輕搖了搖頭。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沉寂下去。
見氣氛凝滯,寧辭憂適時開口道:“陛下,既已真相大白,是否該將真正有罪之徒繩之以法,還無辜者一個清白了?”
李璟淮也無心再看這場鬧劇繼續演下去,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唐懷遠一眼,忿忿下旨:
“大理寺司直唐懷遠及其管家鄧瑞,勾結蠻族陷害當朝丞相,人證物證俱全,無可辯駁,罪不容誅,將其押入詔獄,將七十二道酷刑受遍,再推出去斬首示眾!”
“聞錚之子聞知忌,先強占京郊陳家村屋舍百戶、良田萬畝,后伙同外人陷害其父,大逆不道,惡積禍盈,一并押入詔獄,三日后問斬!”
“都退下吧!”
禁衛軍將唐懷遠拖下去時,他仍不死心地看向聞知韞。
以他的才智,不難猜到那枚至關重要的假私印能這么容易就被找出來,必然有聞知韞在背后推波助瀾。
然而聞知韞卻是連一個眼神也欠奉,目不轉睛地扶著聞知宜從他面前走過去,清冷得像是他窮盡一生也無法觸及的神祇。
她對自己,當真只有虛情假意嗎?
寧辭憂屁顛屁顛地追了上去,借著幫忙攙扶聞知宜的名頭與聞知韞并肩而行,唐懷遠恨得眼熱,卻也知道自己再無立場置喙。
趙嬤嬤因為情緒太過激動而哭暈了過去,綠嬈好心將她拖走時,好奇地留意了一下聞知忌的反應,卻發現這個心甘情愿為乳母頂罪的家伙,經過趙嬤嬤身旁時竟是人眼觀鼻鼻觀心,神色平靜得仿佛與趙嬤嬤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瓜葛。
這個小少爺啊,真是從小古怪到大。
綠嬈搖了搖頭,將趙嬤嬤扛上肩膀,追逐聞知宜的步伐而去。
翌日,李璟淮就在群臣進諫下,不情不愿地為聞丞相官復原職,但仍是以教子無方的罪名罰了聞丞相半年的俸祿。
對于群臣請求恢復聞知韞中宮之位的奏疏,李璟淮卻是不管不顧地壓了下去,連帶著聞知宜的貴妃之位也被擱置了。
聞知宜眼下卻無暇顧及這些。
臥床休息了兩日,恢復了基本的行動能力后,聞知宜避開所有人獨自前往詔獄,去見聞知忌的最后一面。
“阿忌,為什么?”
為什么,你寧愿舍了自己的性命去換乳母的命,也不愿和自己的生父和親姐妹親近一些?
為什么,你生平第一次喚我“二姐姐”,卻是在請求我不要拆穿那個會斷送你性命的謊言?
聞知忌卻對她笑得釋然:“二姐姐這般聰慧,可曾想過父親為何為我取名為‘忌’?”
“……為何?”
在這個并不親近的弟弟面前,聞知宜難得有些茫然。
她知道自己名為“宜”,是合了《詩經》中的那句“宜言飲酒,與子偕老”。
——這亦是娘親臨終前留給爹爹的最后一句話。
卻從未探究過聞知忌名字背后的深意。
“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聞知忌悵然念著這句詩,笑得莫名有些悲愴。
“可亡期為忌,禁諱為忌,心之憎惡為忌。”
“二姐姐,我不如你幸運,我本就是不被期待來到這個世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