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里沒有開燈，光線有些昏暗。
顧南南蜷縮在房間角落的地板上，背靠著墻，雙臂緊緊抱住膝蓋，頭埋在臂彎里，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只受驚后躲回巢穴的小獸，瑟瑟發抖。
她散落在地上的筆記本，紙張被揉搓得不成樣子，上面只有一些凌亂的、斷斷續續的字跡，觸目驚心。
展之從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
心，驀地一緊。
“顧南南？”
聽到他的聲音，顧南南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她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
看到展之從時，眼神從茫然轉變為警惕。
“你……你怎么來了？”
她下意識地想往后縮，卻發現自己已經退無可退，后背緊緊抵著冰涼的墻壁。
“我來和你討論一下《不羨仙》的OST。”
展之從拿起了那幾張卷起來的樂譜。
就在樂譜展開的一瞬間——
顧南南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我說了，我沒興趣，你也別想再拿那些東西來煩我！”
她試圖將展之從推開，但展之從深邃的眸子驟然一縮。
她……在害怕樂譜？
這個認知讓他心頭掠過一絲異樣。
那個在會議室里言辭犀利、懟天懟地，把他精心制作的Demo批得一文不值的顧南南，竟然會害怕樂譜？
展之從沒有絲毫猶豫的將那幾張樂譜重新卷好，放回了文件袋最底層。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強迫。
房間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顧南南依舊大口喘著氣，眼神閃躲，不敢看他，更不敢看他手邊的文件袋。
半晌，展之從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他沒有再提樂譜，也沒有提編曲，而是換了一種方式。
“《不羨仙》的女主是個為了愛情，可以放棄千年修為，甘愿墮入輪回歷經情劫的狐仙，她天真爛漫，也執著剛烈。男主是清冷出塵的仙門首徒，心懷蒼生，卻唯獨看不透自己的情劫。他們之間的愛……”
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大提琴的弦音，在安靜的房間里緩緩流淌。
令顧南南的情緒稍稍平息了一些。
展之從的描述在她腦海中自動構建出一個個生動的畫面。
云霧繚繞的青丘，紅衣少女笑靨如花，追逐著白衣劍仙的身影；
奈何橋邊，她捧著破碎的元神，淚眼婆娑，卻依舊不悔……
那些曾經鮮活的、跳躍的音符，那些與生俱來的音樂靈感，似乎正在厚厚的冰層下，伴隨著刺骨的痛苦，艱難地掙扎著，蠢蠢欲動。
展之從似乎完全沒打算征求她的意見，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像是已經拍板了最終方案。
“所以，主題曲的整體基調，我會偏向大氣磅礴的古風……”
“進入副歌之前，會有一個情緒的遞進……”
“和聲部分，我會選擇……”
顧南南剛開始只是蹙著眉細細地聽著，越聽，眉頭蹙得越緊。
終于，在展之從描述到一個關鍵的情感轉折點，卻用了一個極其輕浮的和弦進行來處理時，顧南南實在沒忍住。
“嗤……”
她幾不可聞地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嘴角撇了撇，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音量嘟囔了一句，“瞎搞。”
聲音雖小，但在安靜的房間里，卻足夠清晰。
展之從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顧大才女這是……終于肯賞臉，對我這‘半吊子貨色’的作品，發表點高見了？”
他刻意加重了“半吊子貨色”幾個字，顯然是記著之前顧南南在會議室里是怎么懟他的。
顧南南被他這陰陽怪氣的語調一噎，臉頰微微漲紅，梗著脖子不說話。
只是那雙眼睛里，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惱意和不服氣。
展之從繼續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越發涼薄。
“既然是合作，有什么不滿，大可以攤開來講。藏著掖著，歪眉搭眼地在背后嘀咕算什么本事？”
“我記得某人當年可是意氣風發得很，敢當著那么多前輩的面，指著我的鼻子罵我‘匠氣太重，不懂變通’。怎么，現在連這點蹦跶著據理力爭的勇氣都沒了？還是說，幾年不見，顧南南你……就只剩下這點出息了？”
展之從那淬了冰似的眼神，配上那句涼颼颼的“就只剩下這點出息了”，簡直比西伯利亞的寒流還凍人。
顧南南瞬間就被點炸了！
“噌”地一下，直接從地上彈了起來。
她下意識地想擼袖子，結果發現自己穿的短袖，于是憤憤地把不存在的袖子往上“象征性”地一推，梗著脖子，就準備跟展之從大戰三百回合！
“你那個和弦進行根本就——”
可就在張嘴的剎那，那些熟悉的恐懼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來，瞬間攫住了她的喉嚨。
剛剛還氣勢洶洶的顧南南，雙唇囁嚅了半天，愣是一個完整的音符都擠不出來。
不行……她還是做不到……
顧南南深吸一口氣，毒舌道：“哼，有臉說我？展大頂流，你那個和弦進行，要是讓周老師知道，信不信他老人家能從躺椅上跳起來，親自飛過來敲破你的腦袋？都不用我動手！”
周老師，是他們共同的恩師，也是樂壇泰斗級的人物。
“呵，顧南南，你還好意思提周老師？”
展之從涼涼地開口，“我上個月才去看望過他老人家，順便幫他修好了那個吱呀作響的舊琴凳。”
“哦對了，老師他還念叨你呢，問他那個最有靈氣的學生，怎么就人間蒸發了好幾年，連個信兒都沒有。”
“你說，我要是告訴他，他曾經最看好的學生，現在連碰都不敢碰樂譜，他會是什么表情？”
“我呸！展之從你少給我轉移話題！”顧南南就像被踩了痛腳的貓，炸毛般地噼里啪啦數落起來，“你以為你上張專輯那首《破曉》改得很好嗎？主歌第二段那個轉音，簡直畫蛇添足，匠氣得讓人頭皮發麻！還有《星河嘆》的副歌，旋律線那么漂亮，為什么非要用那么生硬的鼓點銜接？簡直暴殄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