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四牌樓附近,有一家名為“同福居”的酒樓。
這里算不上高檔,來往的,多是些販夫走卒,小商小販,還有一些趕考落榜,滯留在京的窮酸秀才。
此刻,酒樓的二樓大堂里,卻是人聲鼎沸,座無虛席。
甚至連樓梯口,都擠滿了伸長了脖子往里看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堂中央,一個站在桌子上的年輕人身上。
那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色儒衫,面容清瘦,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手里,正拿著一份手抄的文稿,神情激動,聲音慷慨激昂。
“……諸位鄉(xiāng)親父老!你們可知,我大明為何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外有建奴虎視眈眈,內有流寇四處作亂,而我等百姓,卻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
“原因,都在這里!”
他高高舉起手中的文稿。
“這,便是當今的天下第一奇文,忠臣顧行之大人,于詔獄之中,嘔心瀝血寫就的《亡國三論》!”
“好!”
底下立刻響起一片叫好聲。
“快念!快給咱們念念,顧大人又說什么了!”有人高聲喊道。
那年輕書生清了清嗓子,也不客氣,直接念了起來。
“第一論,《論宗室之蠹》!顧大人說,‘宗室之禍,甚于流寇,烈于建奴!’為何?因為那些王爺貝勒,不事生產,專吸我等小民之血汗!顧大人要廢其世祿,清其田產!讓他們也嘗嘗,餓肚子的滋味!”
“說得好!”一個扛著麻袋的壯漢,把麻袋往地上一扔,吼道,“俺在河南老家,就是被福王府的管家給逼得活不下去,才逃到京城來的!顧大人真是俺們的活菩薩!”
年輕書生點點頭,繼續(xù)念道:
“第二論,《論衛(wèi)所之朽》!顧大人說,‘兵者,國之爪牙’,可如今的兵,卻成了將官的家奴!糧餉被克扣,妻女被霸占!這樣的兵,如何能保家衛(wèi)國?顧大人要廢除衛(wèi)所,推行募兵,讓當兵的,也能活得像個人!”
角落里,一個獨臂的退伍老兵,聽得老淚縱橫,用僅剩的一只手,不住地捶打著桌子。
“說到了俺的心坎里了……說到了俺的心坎里了啊……”
年輕書生的情緒也愈發(fā)激動,他將文稿翻到最后一頁,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這第三論,也是最要緊的一論!《論士紳之癌》!”
“顧大人問陛下,‘天下之財,不在國庫,而在士紳之家!’他告訴我們,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讀書人,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爺,才是真正挖空我大明的蛀蟲!他們坐擁萬貫家財,卻不納一文錢的稅!苦的,只有我們這些升斗小民!”
“所以,顧大人請陛下,‘徹查天下田畝’,‘廢除士紳優(yōu)免’,還要‘追繳百年欠稅’!”
“好!!”
“好一個追繳百年欠稅!!”
整個酒樓的氣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無數人站了起來,揮舞著拳頭,激動地吶喊。
他們或許不懂什么復雜的經濟道理。
但他們聽得懂,“讓有錢人交稅”,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年輕書生看著底下群情激奮的眾人,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
他感覺自己,仿佛就是第二個顧遠。
正在用自己的聲音,喚醒這麻木的世道。
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發(fā)表一番自己的見解。
“砰!”
一聲巨響。
酒樓的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十幾個身穿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wèi),如狼似虎地沖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百戶,眼神陰騭地掃視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個還站在桌子上的年輕書生身上。
“就是他?”百戶冷冷地問身邊的一個便衣番子。
“回大人,就是他。”番子點頭哈腰道,“小的已經聽了半個時辰了,句句都是在煽動人心,妖言惑眾!”
“拿下!”
百戶大手一揮,兩個錦衣衛(wèi)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
“你們干什么?!”
年輕書生又驚又怒,“光天化日之下,你們憑什么抓人?我犯了什么法?”
“犯了什么法?”
百戶冷笑一聲,走上前去,一把奪過他手中的文稿。
“就憑這個!”
他將文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當著所有人的面,緩緩地撕成了碎片。
“妖言惑眾,妄議朝政,煽動民心,圖謀不軌!”
百戶一字一句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
“夠不夠?”
年輕書生看著自己辛苦抄來的文稿被撕碎,氣得渾身發(fā)抖。
“你們……你們這是顛倒黑白!強權暴虐!”
“我念的是顧大人的奏疏!是為民請命的良言!”
“住口!”
百戶勃然大怒,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抽在年輕書生的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書生的臉上瞬間就多了一個清晰的五指印,嘴角也滲出了血絲。
“顧遠自己都是朝廷重犯,階下之囚!他的話,就是放屁!”
百戶厲聲道:“把他給我?guī)ё撸〈蛉朐t獄,嚴刑拷問!我倒要看看,他背后還有誰在指使!”
兩個錦衣衛(wèi)粗暴地扭住書生的胳膊,就要把他往樓下拖。
書生拼命掙扎,對著周圍的人群大喊:“鄉(xiāng)親們!你們都看到了!這就是朝廷的鷹犬!他們堵得住我的嘴,堵得住天下悠悠眾口嗎?!”
酒樓里,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住了。
他們看著平日里耀武揚威的錦衣衛(wèi),看著那個被打得口鼻流血的書生,一個個都低下了頭,敢怒不敢言。
錦衣衛(wèi)的兇名,早已深入人心。
跟他們作對,就是找死。
然而,就在錦衣衛(wèi)押著書生,快要走到樓梯口的時候。
一個粗瓷大碗,不知從哪個角落里,呼嘯著飛了過來,狠狠地砸在為首那個百戶的后腦勺上。
“砰!”
一聲悶響。
百戶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
他捂著流血的后腦勺,猛地回過頭,雙眼赤紅,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誰?!”
“他媽的是誰?給老子站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