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水晶宮。
這座由萬載水晶精英雕琢而成,曾于龍漢初劫時威震四海的無上龍庭,此刻卻籠罩在一片壓抑而又悲戚的氛圍之中。
無數蝦兵蟹將,龜相蚌女,皆是行色匆匆,低眉垂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知道,龍王陛下,心情很不好。
不久前,那支前往大陸投誠妖族天庭,由數位龍族長老親自護送的隊伍,全軍覆沒。
連帶著龍王陛下最看重,寄予了龍族未來希望的義女——敖璃公主,也一同失去了音訊,生死未卜。
這對本就日薄西山,只能夾縫求存的東海龍族而言,無異于雪上加霜。
就在整個水晶宮都陷入一片愁云慘霧,東海龍王敖廣更是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之際。
一道流光,自遙遠的海平面飛馳而來,落于水晶宮前。
“報——!”
一名蟹將連滾帶爬地沖入大殿,聲音因極致的激動而劇烈顫抖。
“稟……稟告龍王陛下!”
“敖璃公主……敖璃公主她……回來!”
轟!
此言一出,如同一顆定海神針,狠狠砸入了這片死寂的海洋!
整個大殿,瞬間沸騰!
“什么?璃兒回來!”
敖廣猛地從那張由萬年珊瑚雕琢而成的龍椅之上站起,那張本該威嚴的龍臉上,此刻寫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
他一步踏出,身影便已無視空間的距離,出現在大殿之外。
只見在無數蝦兵蟹將的簇擁下,一道窈窕的少女身影,正緩緩地,向著這邊走來。
那少女,身形纖細,玉骨冰肌,一張不施粉黛的面龐,此刻蒼白如紙,沾滿了灰塵與淚痕,卻依舊掩蓋不住那份與生俱來的高貴與美麗。
她那雙本該如同紫水晶般靈動的眼眸,此刻卻空洞無神,充滿了無盡的恐懼與茫然,仿佛一只在狂風暴雨中迷失方向的幼鹿。
正是那場血腥屠殺中,唯一的幸存者——敖璃!
“璃兒!”
敖廣見狀,心中一痛,連忙上前一步,將那少女,緊緊地擁入懷中。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他那顆懸著的心,終于徹底放下。
只要這顆龍族崛起的最大希望還在,死幾個長老,死幾個護衛,又算得了什么?
“父……父王……”
懷中的敖璃,仿佛終于找到了依靠,那雙空洞的眼眸,漸漸恢復了一絲神采。
她哇的一聲,便趴在敖廣那寬闊的懷抱里,放聲大哭起來。
哭得梨花帶雨,哭得肝腸寸斷。
仿佛要將這些日子以來所受的所有驚嚇,所有恐懼,都一次性地,宣泄出來。
周圍的龍宮長老,龜丞相,看到這一幕,也紛紛圍攏上來,一個個臉上都露出了發自內心的憐愛與后怕。
“公主殿下受苦。”
“回來便好,回來便好。”
“那該死的妖族,竟連如此天仙般的公主都忍心下手,當真是禽獸不如!”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安慰著,咒罵著,將一場本該是龍族恥辱的慘敗,演變成了一場迎接公主歸來的溫情大戲。
然而,沒有任何人注意到。
那個趴在龍王懷中,哭得梨花帶雨,身體因“恐懼”而劇烈顫抖的少女,那張埋在華麗龍袍之下,不為任何人所見的精致面龐,表情,卻與她的哭聲,截然相反。
沒有恐懼,沒有悲傷。
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冷與……嘲弄。
她的那雙紫色眼眸深處,沒有絲毫的淚光,只有一幕幕血腥而又令她癡迷的畫面,在反復回放。
那尊頂天立地的三頭千臂魔神。
那手撕金烏,生食心臟的無上魔威。
那癲狂而又充滿了無盡快意的霸道宣言!
那道黑色的身影,早已如同最深刻的信仰,烙印在了她的神魂最深處!
……
許久。
“哭聲”,漸漸平息。
在敖廣的親自安撫下,敖璃被送回了她那座整個水晶宮內最是華美,由無數奇珍異寶點綴的寢宮——聽潮閣。
屏退了所有侍女。
敖璃緩緩走到那張由萬年寒玉雕琢而成的床榻邊,坐下。
她臉上的悲傷與恐懼,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與她年齡完全不符的,深邃的冰冷與瘋狂。
她緩緩攤開自己的玉手。
掌心之中,一顆散發著柔和水光的寶珠,正靜靜地躺在那里。
正是那件助她躲過一劫的上品先天靈寶——避天珠。
她伸出另一只手的手指,輕輕地,近乎癡迷地,撫摸著那冰涼的珠面。
仿佛,那不是一顆珠子。
而是,她那位“神明”的臉龐。
“神明大人……”
一聲充滿了病態與狂熱的低語,自她口中,緩緩吐出。
“您看到了嗎?”
“這些虛偽的家伙……”
她的目光,穿透了華麗的宮殿,仿佛看到了那個正坐在龍椅之上,為她的“平安歸來”而沾沾自喜的“父王”。
看到了那些正圍在他身邊,一個個道貌岸然,滿口“為了龍族”的長老。
那雙紫色的眼眸中,瞬間燃起兩團名為“仇恨”的黑色火焰!
“他們,就是害死我真正父母的兇手……”
“璃兒好恨……”
“璃兒也好想……好想……”
她的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冥幽生吞金烏心臟的畫面,那張精致的面龐上,竟露出了一抹無比渴望,無比陶醉的表情。
“像您一樣……”
“將他們,一個一個地,全部撕-碎!”
“全部……吃掉啊……”
然而,極致的渴望之后,是更加深沉的無力與絕望。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這雙纖細白皙的手。
太弱。
自己,太弱。
光靠自己,別說報仇,就連走出這座名為“龍宮”的華麗囚籠,都做不到。
更遑論,去追隨那位“神明”的腳步,與他并肩而立。
不!
敖璃猛然抬起頭,那雙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與她柔弱外表截然相反的,瘋狂的決絕!
我,不能就這么放棄!
既然光靠自己不行,那便……利用他們!
利用這個虛偽的“父王”!
利用這座囚禁我的“龍宮”!
利用他們對我的“憐愛”,對我的“期望”!
去攫取力量!
去不擇手段地,變強!
一個臥薪嘗膽,借刀殺人的瘋狂計劃,在她這顆早已被仇恨與崇拜填滿的,扭曲的心田里,悄然成形!
……
第二日。
敖璃一改之前的怯懦與悲傷,主動求見東海龍王敖廣。
當著所有龍宮長老的面,她那張精致的面龐上,第一次,露出了與她年齡不符的堅定與……一絲恰到好處的“仇恨”。
“父王!”
她對著敖廣,恭敬地行了一禮,聲音清脆,卻又帶著一絲“劫后余生”的沙啞。
“女兒想通。”
“在這洪荒世界,弱小,便是原罪!”
“女兒不想再像昨日那般,只能眼睜睜看著護衛們為我而死,自己卻無能為力!”
她抬起頭,那雙紫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復仇”的火焰。
“女兒想變強!”
“為死去的叔伯們報仇!為我龍族的榮耀而戰!”
“請父王,成全!”
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鏗鏘有力!
整個大殿,瞬間一靜。
隨即,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贊嘆與欣慰!
“好!好啊!”
敖廣更是激動得龍軀一震,他走下王座,一把將敖璃抱起,眼中滿是老懷甚慰的激動。
“不愧是我龍族麒麟兒!不愧是身負祖龍血脈的天之驕女!”
“有此心志,何愁我龍族不興!”
她的表演,天衣無縫,恰到好處。
成功地,將一個痛定思痛,渴望變強復仇的“天真公主”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也成功地,將敖廣與一眾長老,徹底地,帶入了她精心編織的劇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