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牧心中一動,面上卻波瀾不驚,順著話頭問道:“哦?胡老板對南海局勢倒是如數家珍,不知他們在北面的過硬關系,指的是哪路神仙?”
胡商人自知失言,連忙打了個哈哈,舉起酒杯:“道聽途說,道聽途說罷了,當不得真。來來來,喝酒,喝酒!”
“趙東家,這潭州的米酒也是一絕?。 ?/p>
劉萬年也笑著出來打圓場,熟練地將話題引開,開始大談潭州本地瓷器,茶葉之利,并隱晦地提出,希望與趙牧合作,共同發財,。
可是,他們提出的利益分成條件,卻極為苛刻,甚至都幾乎是巧取豪奪了!。
趙牧心中頓時察覺到,這劉萬年今日宴請,怕不是另有目的?
不過,趙牧想了想,也只是微笑,既不點頭答應,卻也不直接駁斥.
偶爾點評一下某道菜肴的火候,或是問些看似無關的本地歲時風俗,將劉萬年那些軟中帶硬,步步緊逼的話語,如同滑不溜手的泥鰍般,一一輕巧地化解開。
他這番油鹽不進,深淺難測的態度,反而讓在座的劉萬年幾人更加摸不清他的底細和意圖,心中愈發謹慎。
宴席散后,回到云水閣跨院。
阿依娜服侍趙牧脫下外袍,低聲道:“公子,席間那個姓胡的商人,話里有話,似乎意有所指?!?/p>
趙牧慵懶地靠在那張花梨木榻上,閉目養神片刻,才道:“嗯,注意到了。”
“敖猛在北面有朋友?”
“是這胡胖子為了給自己壯聲勢信口開河,還是確有其事?”
“讓老錢去查一查這個胡老板的底細,重點是查他的貨物往來賬目和平時與什么人來往,尤其是……看看他是否與京城里,那些看我們不順眼,不樂意我們搞海運的大人物,有什么蛛絲馬跡的聯系。”
老錢領命,立刻轉身出去安排夜梟的人手行動。
不出三四日,初步的消息便傳了回來。
那胡姓商人主要做的是藥材和南洋香料生意,與嶺南那邊確實有些銀錢往來。
更重要的是,他竟與潭州本地一位致仕的工部老侍郎,姓周,往來密切,時常以子侄禮出入其府邸,據說還幫著周家打理一些外面的產業。
“工部致仕的老侍郎?”
趙牧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著桌面,若有所思。
工部掌管天下工程,水利,漕運,雖已致仕,但其門生故舊遍布朝野上下,能量絕不可小覷。
這位周老侍郎,是否就是胡商人口中那“北面的朋友”之一?
又或者,他也僅僅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一片葉子?
趙牧隱隱感覺到,這潭州城里的水,比那漓江還要渾上幾分,深上幾尺。
這趟北歸之路,似乎從離開粵港那一刻起,就注定不會太平靜了。
劉萬年的動作比預想的還要快上幾分。
就在趙牧收到夜梟初步調查報告的第二天,一張制作極為精美,帶著淡淡檀香味的請柬便送到了云水閣。
邀他三日后泛舟洞庭,賞玩“瀟湘夜雨”的景致,并言明特邀了那位致仕的周老侍郎一同品茗論道。
“宴無好宴啊,東家?!?/p>
老錢拿著那張請柬,面露憂色,“那周侍郎雖已致仕,但在工部多年,根基深厚,地方上的官員多少都要賣他幾分面子?!?/p>
“劉萬年這次把他請出來壓陣,怕是來者不善,存心要逼您就范?!?/p>
“顯然,這人是把東家您當成過路的財神,非要從您這兒割點肉吃!”
趙牧接過請柬,指尖在光滑的紙面上輕輕彈了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人家既然把戲臺都搭到洞庭湖上去了,我們若不去,豈不是掃了大家的興?”
“正好,我也想親眼見見這位周老侍郎,看看他究竟是哪一方的尊神,肚子里賣的什么藥?!?/p>
三日后,傍晚時分,洞庭湖上煙波浩渺,水天一色。
一艘裝飾華麗的二層畫舫緩緩駛離碼頭,船頭懸掛著“聚寶齋”字樣的燈籠,在漸濃的暮色中格外顯眼。
舫內,劉萬年,周老侍郎以及幾位潭州商界的頭面人物早已等候多時,見趙牧只帶了阿依娜和老錢二人登船,劉萬年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之色。
周老侍郎年約六旬,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雖穿著樸素的深色長衫,但料子極好,面容清癯,舉手投足間帶著久居人上的雍容氣度,只是那偶爾開闔的眼眸中,精光閃動,顯露出他并非一味淡泊的退隱老者。
他見到趙牧,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并未多言,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
畫舫緩緩駛入湖心,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遠處水天相接之處,細雨如絲,無聲飄落,湖面泛起細密漣漪,確有一番朦朧詩意。
侍女們悄無聲息地奉上香茗和精致的點心,絲竹之聲悠揚響起,氣氛看似一派融洽和諧。
幾輪看似隨意的寒暄過后,劉萬年終于圖窮匕見。
放下手中的官窯瓷杯,他嘆了口氣,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趙東家,實不相瞞,今日借著這湖光山色邀您前來,除了賞景,也是想借此清凈之地,與您推心置腹地談一談?!?/p>
“劉老板有話但講無妨?!?/p>
趙牧好整以暇地吹了吹茶沫,仿佛全然未覺即將到來的風暴。
“趙東家年輕有為,牧云商會發展迅猛,勢頭驚人,著實令人欽佩。只是……”劉萬年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起來,“這生意場上,歷來講究個規矩和秩序?!?/p>
“潭州乃至整個湖廣道,各家商路早有定規,多年來彼此相安無事,共同發財。”
“如今牧云商會攜南海雷霆之勢而來,貨品新奇,價格又如此凌厲,已引得不少本地同行怨聲載道,長此以往,恐怕會滋生事端,壞了此地的和氣啊?!?/p>
周老侍郎此時方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壓力:“劉東家所言,確是實情。”
“老夫雖已遠離朝堂,但也深知地方安穩重于泰山。”
“趙東家是聰明絕頂之人,當知強龍不壓地頭蛇的古訓?!?/p>
“若能遵從本地約定俗成的規矩,大家和和氣氣,共同發財,豈不美哉?”
這是,圖窮匕見了?
趙牧沒有說話,只是抬頭,看了一眼那滿口都是和氣生財的周老前侍郎......
他明白,此人口中所謂的“規矩”。
自然是要自己乖乖地將利益大頭讓出來,由他們來主導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