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內(nèi)一片狼藉。
東倒西歪的桌椅、散落在地的被褥、還有滿地的玻璃碎片和水漬。
那個昨天還脆弱如幼獸的男人，此刻正雙目赤紅，狀若瘋癲。
他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不停揮舞著輸液架，眼神中充滿了恐慌與敵意。
當蘇月棠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時，男人的動作猛地一滯。
那雙通紅的眼睛瞬間死死鎖定在她身上，似乎在仔細確認眼前的人。
“媽媽？”
他發(fā)出一聲模糊的、帶著無盡委屈的嗚咽。
“是我?！?/p>
蘇月棠的聲音不高，可就是這簡單的兩個字，讓男人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眼睛里瞬間爆發(fā)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光彩。
“媽媽！”
他興奮地想要撲上前，卻被蘇月棠微微皺起的眉頭定在了原地。
他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變成了不知所措的茫然。
“你剛才，”蘇月棠的聲音依舊溫柔，但眼神里卻帶上了一絲責備，“是不是發(fā)脾氣了？是不是打人、砸東西了？”
男人身體微微一縮，眼神里飛快閃過濃烈的慌亂和心虛，像個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幾乎要把頭埋進胸口里。
“看著我?！?/p>
蘇月棠的聲音放得很柔，像春天里最和煦的風，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男人立刻又抬起頭，不敢再躲閃。
“這樣做，”蘇月棠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道，
“是錯的，很不對。會傷害到別人，也會傷害到你自己?！?/p>
她指了指地上的狼藉和門口驚魂未定的醫(yī)護人員：
“你看，你讓這些照顧你、想要幫助你的人都害怕了，受傷了。這不是好孩子該做的事。”
男人的目光順著她纖細的手指看去，看到門口的狼藉和人們臉上的驚懼，他似乎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眼中充滿了茫然和后怕。
他像是被燙到般，猛地松開了手。
輸液架“哐當”一聲掉落在地，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而且，”蘇月棠的聲音里帶著幾分難過和失望，“看到你這樣，我心里很難過，也很生氣。”
這兩個詞，如同兩記重錘，狠狠擊打在男人心上，讓他渾身猛地一顫，眼中瞬間蓄滿了更大的恐慌。
他猛地搖頭，急切地想要辯解，卻又語無倫次：
“不，不生氣！不難過！媽媽，我錯了！我……我聽話！我乖乖的！別不要我……”
大顆大顆的眼淚再次滾落，充滿了悔恨和恐懼。
“我沒有不要你。”
蘇月棠適時地放緩了語氣，帶著一絲安撫，
“我昨天答應(yīng)了你，今天會來看你，這不是來了嗎？”
說完，她又微微板起臉：
“但是你下次不可以再這樣了。只要你乖乖地，配合治療，好好吃飯休息，我就不會生氣，也不會難過，以后還會來看你。能做到嗎？”
“能！我能！”
男人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拼命點頭，急切地保證，
“我乖！媽媽別生氣，別難過！”
他努力地擠出一個帶著淚痕的笑容，目光中卻都是小心翼翼的討好和試探。
蘇月棠看著他英俊硬朗的五官上浮現(xiàn)出如孩童般純粹的依賴，想到昨天的猜測，心中泛起一陣酸澀。
不知是不是因為母親的緣故，她發(fā)現(xiàn)自己沒辦法對他硬起心腸。
蘇月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緩慢而堅定地走進病房。
葉彥琛緊隨其后，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和男人的狀態(tài)，確保蘇月棠的安全。
秦國江和蘇承華也跟了進來，站在稍遠處，屏息凝神地看著。
然而，讓大家擔心的失控場面沒有再發(fā)生。
男人在蘇月棠溫和的目光下，乖巧地躺回了病床，甚至還笨拙地撿起地面上凌亂的被子，胡亂蓋在自己身上。
蘇月棠的眼底因他的動作泛起一絲笑意，伸手幫他掖好了被角。
男人幾乎屏住了呼吸，身體僵硬著一動不敢動，目光專注地看著她，嘴角高高揚起始終沒有落下過。
門口的秦國江等人，都暗自松了口氣，看向蘇月棠的目光充滿了驚嘆。
只有葉彥琛，周身氣勢一沉，目光灼灼地盯著被蘇月棠掖過的被角，仿佛要把上面燒出一個洞來。
就在這時，病房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年輕的戰(zhàn)士手里拿著剛收到的電報，神情嚴肅地快步走到秦國江身邊，低聲匯報：“師長，京城急電，南省有了最新線索！”
秦國江精神一振，立刻接過電報，快速掃視。
他的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最終變成一片深沉的驚訝與凝重。
他當機立斷，反手將病房門關(guān)上，隔絕外面所有探究的目光，然后迅速把電報遞給葉彥琛，語氣低沉：
“彥琛，你看看，這幫人竟然和港城扯上了關(guān)系！”
“港城？”
葉彥琛眼神一凜，瞬間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蘇月棠和蘇承華也是心頭一沉。
港城在這個時候有著特殊的地位，一旦牽扯上，事情的性質(zhì)和難度都會陡然升級。
然而，誰也沒有注意到，當“港城”這兩個字傳入病床上那個看似乖巧安靜的男人耳中時，他那雙一直追隨著蘇月棠的、帶著依賴的眼睛里，瞳孔驟然一縮。
“不要！不要去港城！不要去！”
一聲帶著驚恐和慌亂的哭喊聲突然響起。
所有人都被吸引了過去，葉彥琛更是一個箭步就擋在了蘇月棠面前，將她牢牢地護在身后。
只見男人猛地抬起頭，額頭上青筋暴起，身體緊繃，雙手下意識地就要去抓扯身邊的東西。
就在他即將失控的時刻，男人通紅的眼睛猛地撞上了蘇月棠從葉彥琛身后望過來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擔憂，有詢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
媽媽會生氣、會難過，媽媽會不要我……
這個念頭如同最冰冷的枷鎖，瞬間凍結(jié)了他即將爆發(fā)的所有狂躁。
“啊?。。 ?/p>
一聲壓抑到極致、充滿了痛苦的悶吼，硬生生被他咽了下去。
他猛地用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頭，十指深深插入濃密的黑發(fā)之中，指關(guān)節(jié)因用力過度而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將那可怕的記憶和沖動從腦子里摳出來。
與此同時，一聲聲充滿恐懼的低語，如同夢囈般從他緊咬的牙關(guān)和劇烈顫抖的唇瓣間溢出：
“不去，不去港城！……壞！……痛！媽媽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