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脈靈乳泉中,乳白色的靈液如同擁有生命般,輕柔地包裹著陸凜的每一寸肌膚。
絲絲縷縷的磅礴生機與精純靈氣,自萬千毛孔滲入,溫和而持續地滋養著他近乎破碎的身體。
胸膛處那觸目驚心的焦黑傷口,邊緣跳動的紫金電弧在靈乳的沖刷下逐漸黯淡消散,新生的肉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蠕動生長。
體內被元嬰法箓震裂的經脈,也在靈乳溫潤的滋養下,一點一滴地修復彌合,如同干涸龜裂的大地迎來甘霖。
這修復的過程緩慢而持續,足足過了七日七夜。
陸凜的意識一直沉浸在深沉的黑暗與混沌之中,只有身體在本能地汲取著靈乳的能量。
直到第八日的清晨,他緊閉的眼睫才微微顫動了一下。
眼皮沉重如山,每一次嘗試睜開都異常艱難。
終于,一絲微弱的光線映入眼簾,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洞頂散發著柔和光芒的瑩白明珠,然后,是氤氳著乳白靈霧的泉水表面。
“這是……哪里?” 陸凜的腦子還有些昏沉,記憶如同破碎的琉璃,一點點拼湊起來。
他嘗試著動了一下手指,一陣強烈的虛弱感傳來,但緊隨其后的,是體內傳來的,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感覺。
雖然仍舊空虛乏力,經脈隱隱作痛,但那股如同附骨之疽般不斷破壞生機的可怕力量,似乎消失了?
胸膛的劇痛也變成了麻癢,那是傷口在愈合的跡象。
他艱難地轉頭,發現自已正盤膝坐在一口約莫丈許方圓的靈泉底部。
泉水溫潤,靈氣濃郁得幾乎要化為實質,正源源不斷地修復著他的傷體。
“醒了?” 一個慵懶中帶著幾分沙啞磁性的女聲傳來,語氣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
陸凜心中一驚,循聲望去。
只見靈泉不遠處,一張鋪著柔軟獸皮的玉榻上,側臥著一位身著流霞長裙的美婦。
她身姿高挑豐腴,裙擺下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小腿,赤足慵懶地搭在榻邊,正漫不經心地撥弄著一枚火紅的靈果。
“前輩……” 陸凜自然認出她了,也知道如今身在何處。
他掙扎著想從泉水中站起行禮,但身體依舊乏力。
“躺著吧,省點力氣。” 美婦瞥了他一眼,語氣依舊平淡。
“是我這小家伙發現你,把你帶回來的?!?她說著,用下巴點了點靈泉邊。
陸凜這才注意到靈泉邊緣的小麒麟,她正蜷縮在一方赤紅色的錦緞上,睡得香甜。
似乎是察覺到他醒來的動靜,小獸抖了抖耳朵,迷迷糊糊地抬起頭,金色的豎瞳看向泉中的陸凜,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極為人性化的欣喜之色,發出呦呦的輕喚,站起身就想湊過來。
但似乎又怕打擾到他,只是用濕漉漉的鼻子在泉邊嗅了嗅,然后期待地望著他。
陸凜可是她的奶爸,所以她才對他如此親昵。
他伸手撫摸了她幾下,隨后轉頭看向妖皇:“多謝前輩收留之恩!”
那天他山窮水盡,若是沒有得到照顧,恐怕已經被其他妖獸叼走,沒了性命。
“謝就不必了,是這小家伙非要救你。” 美婦淡淡道,語氣依舊沒什么波瀾,“而且,你現在可是個大麻煩。”
陸凜聞言,心中一沉,知道對方必定已看出自已身上的麻煩,甚至可能知曉一些內情。
他只得苦笑一聲。
美婦也沒再多說,只是繼續撥弄著她的靈果,偶爾目光掃過陸凜。
陸凜不再多言,收斂心神,在這靈泉中加速修復已身。
這地脈靈乳泉果然神效非凡,僅僅數日,他體表的傷口已基本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粉色疤痕,內里的經脈臟腑也修復了大半。
又過了幾日,陸凜感覺傷勢恢復了七八成,他起身走出靈泉,身上靈力微震,蒸干水汽,換上了一身干凈的青色衣袍。。
小麒麟見他出來,歡快地跑到他腳邊,親昵地蹭著他的小腿,金色豎瞳里滿是歡喜。
看著這救了自已性命,又如此親近自已的小東西,陸凜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小麒麟毛茸茸的腦袋,又喂給她一些九陽真火。
小麒麟吃到這久違的火焰,舒服地瞇起了眼睛,發出咕嚕嚕的聲音。
它愜意地瞇起眼睛,趴在地上,用腦袋蹭了蹭陸凜的褲腳,然后蜷縮起來,竟似有些困倦了。
陸凜見狀,心中更添憐愛。
他想了想,手一翻,那方赤紅如火的焚天錦出現在手中。
他小心地將焚天錦展開,動作輕柔地蓋在了蜷縮的小麒麟身上,仿佛給它蓋上了一條溫暖的小毯子。
焚天錦乃火屬性上品靈寶,自帶溫熱,觸感柔滑,小麒麟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往里拱了拱,發出細微的鼾聲,睡得更加香甜了。
美婦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目光在陸凜溫柔的動作和小麒麟舒服的睡顏上停留片刻,那慵懶淡漠的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柔和。
接下來的日子,陸凜便在焰麟洞暫住下來。
他借助地脈靈乳泉徹底鞏固傷勢,恢復巔峰狀態。
洞府內靈氣濃郁,又有麒麟妖皇這等深不可測的強者在側,倒也算是個難得的清靜修煉之地。
如此過了月余,陸凜自覺狀態已完全恢復,甚至修為還略有精進。
他心中記掛道侶們的下落,也擔憂外界局勢,更明白自已不可能一直躲在這里。
這一日,他見麒麟妖皇難得沒有假寐,而是在洞府一角的暖玉池邊,逗弄著幾尾靈魚,便上前幾步,恭敬道:“晚輩傷勢已愈,叨擾多日,感激不盡?!?/p>
“只是晚輩尚有心愿未了,親友下落不明,仇敵在外,實在無法久留?!?/p>
“今日特來向前輩辭行,救命之恩,容晚輩日后再報。”
美婦聞言,逗弄靈魚的手指微微一頓,頭也不回,淡淡道:“現在出去?你想死得更快些么?”
陸凜一怔:“前輩此言何意?”
美婦這才轉過身,那雙深邃的眸子看向他:“小子,你知不知道,現在大燕十三郡,但凡稍大些的城池、坊市、關隘,甚至一些鄉野集鎮,都貼滿了你的海捕文書?”
“天字級通緝令,由大燕供奉堂和暗衛司聯合發布,畫像、氣息特征一應俱全?!?/p>
“賞格嘛……提供確切線索者,百萬靈石;擒殺或生擒者,封官,賞千萬靈石。”
“你覺得,你現在出去合適嗎?”
陸凜聞言,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他雖然早有猜測可能與官方勢力有關,但真正從麒麟妖皇口中得到近乎確認的消息,還是讓他心頭震動,涌起一股寒意與憤怒。
能讓燕國十三郡都通緝他的,唯有燕皇。
那皇帝老兒視他為螻蟻,僅憑一些線索和猜測,就要對他生殺予奪。
“你現在可是香餑餑了,一旦被人認出,麻煩將接連不斷……”美婦又說。
陸凜的心沉到了谷底。
大燕雖然疆域遼闊,但朝廷掌控力極強,各州郡關卡嚴密。
他一旦暴露,將面臨無窮無盡的追捕。
難道真要困死在這蒼莽山脈?
焰麟洞雖好,終究是寄人籬下,且這妖皇喜怒無常,他不可能一直留在這里。
看到陸凜沉默不言,美婦慢悠悠地繼續說道:“不過倒也不是完全沒有出路?!?/p>
陸凜猛地抬頭看向她:“請前輩指點!”
美婦把玩著手中的一枚火玉,淡淡道:“本座近日收到東海妖界的請柬,邀我前往東海,參加千年一度的萬妖大會。不過本座懶得動彈,不想去?!?/p>
她頓了頓,看向陸凜:“你若想暫時避開大燕朝廷的鋒芒,東海是個不錯的選擇。”
“那里勢力盤根錯節,人族、海族混雜,大燕朝廷的觸手伸不了那么長?!?/p>
“萬妖大會,乃是東海妖族盛事,與會者皆為妖族俊杰或一方妖王。”
“本座可命你為焰麟洞使者,代表本座前往?!?/p>
陸凜先是一喜,隨即面露難色:“前輩,晚輩乃是人族,如何能代表焰麟洞參加妖族大會?只怕……”
“這個簡單?!?焰璃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么問,手腕一翻,掌心出現一枚色澤混沌、表面有奇異云紋流轉的丹藥。
“此乃化妖丹,是本座早年無意中所得。服下之后,可在一年之內,任意變換形貌,且并非簡單的幻術,而是從血脈氣息到肉身形態,皆可暫時轉化為某個種族,但實力不超過你自身修為?!?/p>
“一年后自動失效,你可以用它,暫時化身為妖族,甚至化形結束后你還能因此永久獲得一絲丹藥殘存的妖族之力?!?/p>
陸凜心中震驚,沒想到還有這種奇物!
“前輩如此厚賜,晚輩……”他正要道謝,但美婦卻又打斷。
“別急著謝?!?她將丹藥拋給陸凜,“讓你去,自然不是白去的?!?/p>
“其一,你身為本座使者,在萬妖大會上,需盡力為本座爭取一些利益,具體事宜,稍后告知于你?!?/p>
“其二,你若能在萬妖大會上有所表現,替我贏得一些名聲,或是在東海站穩腳跟,對我今后也會有些幫助?!?/p>
“就是借著我焰麟洞的名義,替我先在東海打下一些基業,懂?”
陸凜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而且這次承蒙她救治,自然沒有任何異議。
眼下這已是絕境中最好的出路,去東海,既能避開朝廷追捕,又能發揮出他在東海的人脈和勢力。
“晚輩定當盡力!” 陸凜抱拳,深深一躬。
“很好。” 美婦微微頷首,又取出一枚形似火焰,正面刻有麒麟踏云圖案的令牌,丟給陸凜。
“這是本座的焰麟令,持此令,你可動用燕國內幾處隱秘的,專屬于妖族的古傳送陣,直抵東海沿岸?!?/p>
“路上若遇不開眼的妖族盤問,出示此令即可。”
陸凜接過令牌,連連點頭。
“事不宜遲,你若決定,便服下化妖丹,盡早出發吧。” 美婦擺擺手。
她其實也不想陸凜在她這待太久,不然要是被發現,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陸凜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將那顆丹藥放入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奇異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他閉目凝神,一旁的美婦妖皇還傳授輔助的簡單法訣,幫助他煉化丹藥,凝聚妖身。
陸凜只感覺周身骨骼傳來一陣輕微的噼啪聲,肌肉微微膨脹又收縮,皮膚變得粗糙堅韌,額角發癢,似乎有什么東西要頂出來。
變化過程并無痛苦,反而有種新生的奇妙感覺。
過了會兒,陸凜的妖身最終定格,乃是一只蠻牛!
陸凜睜開眼,感覺充滿了力量感。
他走到靈泉邊,借著如鏡的水面看去。
水面倒映出一個身高近丈,體格魁梧雄壯的牛妖。
他頭上生有一對彎曲向前的漆黑牛角,角質厚重,泛著金屬光澤。
面容粗獷,鼻寬唇厚,一雙眼睛依舊是黑色,但瞳孔似乎比人類時更圓一些。
周身肌肉虬結,渾身散發著一種蠻橫,沉穩的氣息。
氣息波動維持在三階低級,但妖氣純粹,任誰探查,都會認為這是一頭如假包換的蠻牛妖。
陸凜活動了一下手腳,力量感十足,且并無排斥,仿佛這就是他原本的形態一般。
“還不錯。” 美婦打量了他幾眼,點了點頭。
“這化妖丹的效果可持續一年,一年之后,無論你是否在東海,都要早做打算。”
“另外你應該也可以隨意轉換回人形,有時候倒是可以借此唬人?!?/p>
“畢竟我們妖族一般達到四階,也就是元嬰期才能化作人形?!?/p>
陸凜試著操作,果真心念一動,便直接變回原來的樣子。
他就這么來回變,玩得不亦樂乎,一旁的小麒麟也瞪大眼睛,好奇得看著,似乎還為他鼓掌喝彩。
“去吧?!?美婦不再多言,擺了擺手。
陸凜也不再耽擱,打聽了下山脈里的傳送陣所在,便立即轉身。
不過他那寶貝焚天錦卻永遠留在了這里,成了小麒麟的毯子,他沒收回,美婦也沒提及……
陸凜很快在蒼莽山脈深處找到了第一座妖族古傳送陣。
通過數次中轉,陸凜見識了妖族領地內不同風貌。
有的傳送陣設在巖漿奔騰的地窟,有的在古木參天的林海,有的則在寒風凜冽的雪峰……
他以蠻牛之身,再加上焰麟令,自然是一路暢通無阻。
經過多日輾轉,最后一次傳送的白光散去,略帶咸腥氣息的海風撲面而來。
陸凜以蠻牛形態邁出傳送陣,發現自已身處一座巨大的,由白色珊瑚和巨型貝殼搭建而成的宏偉殿堂之中。
殿堂之外,是碧波萬頃、一望無際的蔚藍大海。
東海,到了。
殿堂入口處,值守的海妖,看到陸凜從傳送陣走出,例行公事地詢問:“來自何處?所為何事?”
陸凜沉聲道:“燕國蒼莽山脈,焰麟洞?!?/p>
“奉焰麟妖皇之命,前來東海,赴萬妖大會?!?/p>
在場的海族聞言,態度明顯恭敬了許多:“原來是焰麟妖皇座下使者,失敬?!?/p>
“萬妖大會在東海深處舉辦,從此地往東,有接引海舟,使者一路前去,自有人接應?!?/p>
“多謝。” 陸凜點頭,悠哉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