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夜色深沉,縣城武裝部大院內(nèi)。
陸搖結束了一天繁忙的工作,回到這處獨棟小樓里。這里的安保和私密性都很好。
他剛脫下外套,手機便震動了一下,是一條來自省人社廳官方網(wǎng)站的推送信息——本年度的省直機關公務員公開遴選筆試成績公布。
陸搖隨手點開,輸入自己的準考證號和身份證號查詢。屏幕上跳出分數(shù):行測85,申論88,總分173,位列報考崗位(省政法委研究室綜合崗)第一。
看著這個分數(shù),陸搖臉上沒有任何欣喜,這已經(jīng)是他第二次參加此類遴選了。去年,省財政廳遴選,他的分數(shù)同樣名列前茅,但因當時他已奔赴新竹鎮(zhèn)擔任鎮(zhèn)長,投身于災后重建,最終主動放棄了機會。
他很清楚,省里很多這種看似公開公平的遴選,尤其是某些核心部門的研究崗或綜合崗,往往“崗隨人走”,在公告發(fā)布前就已有了重點考察對象。
所謂的考試,更多是走一個合規(guī)的程序,確保目標人選“合法”進入。他陸搖的名字,顯然不在那些預設的名單里。他參加考試,一方面是保持一種向上的姿態(tài)和“備選”資格,另一方面也是對自身理論水平和應試能力的一種定期檢驗。
如今,他已是大龍縣政府秘書長,實職正科,并且是第三個正科崗位,下一步的目標明確指向副處級實職。這種省直機關的普通崗位,對他已無太大吸引力,除非是某些要害部門的副處長職位遴選。
他關掉了網(wǎng)頁,將手機放在茶幾上。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亮起,來電顯示赫然是“霍庭深縣長”。
陸搖立刻拿起手機:“霍縣長,你好!你吩咐。是回來了嗎?我馬上去接你。”
霍庭深在省招待所,此刻處在微醺狀態(tài),但情緒明顯高漲:“陸搖啊,我還在省城,這邊的事還沒完全辦妥,按計劃還得待兩天。縣里這兩天……怎么樣?沒什么特殊情況吧?”
陸搖心中一凜,知道縣長最關心什么,他迅速組織語言匯報:“縣長,縣里一切正常,政府工作在蘇縣長主持下有序運轉。不過……金礦的消息,恐怕捂不住了。顧書記那邊已經(jīng)知曉,我估計很快,消息會在一定范圍內(nèi)擴散開。”
他語氣轉為嚴肅,提出了自己最擔心的問題:“我最擔心的是清溪鎮(zhèn)那邊。一旦‘山里有金子’的風聲走漏,難保不會有膽大妄為之徒,或者被貪婪沖昏頭的村民,偷偷進山盜采。那邊地形復雜,缺乏監(jiān)管,萬一發(fā)生塌方、中毒或者其他安全事故,后果不堪設想,首要責任肯定在我這個鎮(zhèn)黨委書記頭上。我必須立刻回去,加強管控和宣傳,把籬笆扎緊。”
霍庭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酒醒了幾分,語氣也凝重起來:“你能想到這一層,考慮得很周全。這說明你沒有只顧著高興,而是看到了風險。未雨綢繆,好!就按你的想法去辦,該加強巡邏就加強巡邏,該豎警示牌就豎警示牌,該宣傳普法就宣傳普法,把預防工作做在前面。需要縣里哪個部門配合,你直接協(xié)調(diào),或者讓蘇縣長出面。”
“是,縣長,我明白。”陸搖應道。
霍庭深的語氣隨即又輕松起來,帶著明顯的喜訊意味:“陸搖,告訴你個好消息。我這邊,投資的事情基本談妥了!只要黃金集團派出的專家勘察隊進駐清溪鎮(zhèn),完成初步的儲量核實和品質(zhì)認定,我找的伙伴,他們的投資和合作協(xié)議立馬就能跟上!雖然時間緊,但趕上年底考核,沖擊那個目標,大有希望!”
陸搖心中也是一喜:“太好了,縣長!這真是雪中送炭!”
“哈哈哈!”霍庭深難得地笑出聲來,“陸搖,這次你算是幫了我大忙,立了大功!這份人情,我霍庭深記下了!”
陸搖連忙謙遜回應:“縣長你言重了。金礦是天賜之物,我不過是恰逢其會。未來我們需要更加努力,畢其功于一役。”
霍庭深聽得連連點頭,感慨道:“陸搖啊,你的成功果然不是偶然。很好!”
“縣長過獎了。我一個人做不成任何事,靠的是組織,靠的是像你這樣有魄力、敢擔當?shù)念I導掌舵。我期待今后能繼續(xù)在你的領導下,為大龍縣多做點實事。”陸搖說。
霍庭深顯然很受用,又勉勵了幾句,便因另有來電匆匆結束了通話。
放下手機,陸搖洗漱完畢,靠在床頭看了會兒書。
次日一早,陸搖先來到常務副縣長蘇倩倩的辦公室,匯報了今日的工作安排和請假回鎮(zhèn)的打算。
蘇倩倩坐在代理縣長的位置上,姿態(tài)比平時更顯矜持,聽完陸搖的匯報,皺眉問道:“非得今天回去?縣里一堆事,還有個協(xié)調(diào)會需要你把關材料。”
陸搖道:“蘇縣長,我必須回去。金礦的消息藏不住了。我擔心有不法分子或者愚昧村民聽到風聲,會鋌而走險進山盜采。那里缺乏基本的安全設施和監(jiān)管,一旦出事,就是群死群傷的重大安全事故!我這個鎮(zhèn)黨委書記,首當其沖要負主要責任!我必須立刻回去部署防控,拉起警戒線,開展宣傳教育。”
蘇倩倩有些錯愕:“有這么嚴重?不就是個礦嗎?還能引得人去偷?”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陸搖神色冷峻,“黃金的誘惑太大了。貪婪是人性的弱點,我們防不住所有人的貪念,但必須盡全力阻止悲劇發(fā)生。另外……”他頓了一下,壓低聲音,“我也怕有人趁機使壞,故意制造事端,給我下套。”
蘇倩倩聞言,臉色變了變,盯著陸搖看了幾秒,最終嘆了口氣:“你看你,早不把金礦這個麻煩告訴我?現(xiàn)在自己惹了一身騷,知道著急了?”
陸搖道:“請你放心,局面仍在可控范圍內(nèi),我會把預防措施做到位。如果真有人不聽勸阻非要硬闖,那也只能說……好言難勸該死的鬼了。”
蘇倩倩揮揮手:“行了行了,去吧去吧!會議材料我讓別人先看,你盡快處理好鎮(zhèn)上的事。記住,安全穩(wěn)定是第一位的!”
陸搖領命,退出辦公室。
車子駛出縣城,朝著清溪鎮(zhèn)的方向疾馳。
陸搖腦海中梳理著回到鎮(zhèn)上需要立刻布置的幾項緊急工作:抽調(diào)人手組成巡查隊、聯(lián)系派出所加強外圍警戒、制作張貼警示通告、通過各村廣播進行普法宣傳……
就在他凝神思考時,手機再次響起。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微微有些意外——是副縣長、縣公安局局長唐正軍。
陸搖心中一動,大概猜到了唐正軍的來意。他接起電話,語氣如常:“唐局長,你好。”
“陸秘書長,現(xiàn)在在哪兒呢?在縣政府嗎?我有點事,想當面跟你聊聊。”唐正軍問。
陸搖如實相告:“不好意思,我現(xiàn)在正在回清溪鎮(zhèn)的路上。鎮(zhèn)上有點緊急情況需要我回去處理。你有什么事,電話里說也一樣。”
唐正軍在電話那頭沉吟了一下,問道:“緊急情況?是不是跟……那個金礦有關?”
陸搖不置可否:“唐局長消息靈通。主要是防范一些可能的安全隱患。”
唐正軍沒有追問具體細節(jié),而是話鋒一轉,問出了一個讓陸搖有些意外的問題:“陸搖,我記得……當初在新竹鎮(zhèn)的時候,我女兒萱萱那丫頭,是不是也曾嚷嚷著要去山里找什么‘金礦’?難道……她當時瞎琢磨的,竟然是真的?”
陸搖回答道:“新竹鎮(zhèn)確實沒有金礦。但清溪鎮(zhèn)這邊……根據(jù)科學勘探,可能性很大。不過,即便真有,那也是國家的戰(zhàn)略資源,個人是無法染指的。萱萱就算發(fā)現(xiàn)了,還想挖掘也只能給她自己和你帶來無盡的麻煩,絕非好事。”
唐正軍嘆了口氣:“我不是圖那個礦。我只是奇怪,那丫頭當時神神叨叨的,說什么‘望氣’看到那邊有金光,還在衛(wèi)星圖上看出了什么‘脈絡’……她一個學藝術的小姑娘,從哪里聽來的這些門道?”
陸搖想起往事,解釋道:“當時萱萱跟我提過,她說是一位懂風水的朋友說的,覺得那片山勢不同尋常。加上她自己喜歡研究衛(wèi)星地圖,看出了一些地質(zhì)紋理的差異。不過,她們畢竟不專業(yè),判斷的地點和方法都有很大誤差。純屬巧合罷了。”
“哦,原來是這樣……”唐正軍似乎釋然了一些,隨即又道,“對了,萱萱在省城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清溪鎮(zhèn)可能有金礦的消息,興奮得不得了,說是要回來‘見證奇跡’。她今晚的火車到縣里。陸搖,晚上有空的話,一起吃個便飯?她也念叨著想見見你這位‘福星’書記。”
陸搖心中念頭急轉,也客氣地應承:“吃飯沒問題。不過,關于金礦,還請一定提醒萱萱,看看可以,好奇也行,但千萬別動任何心思,更不要傳播未經(jīng)證實的消息。這潭水很深,一不小心就會惹上麻煩。我這邊先回鎮(zhèn)上把安全工作落實了,晚飯的事情,咱們下午再定具體時間地點,你看行嗎?”
“好,你先忙正事。注意安全。”唐正軍沒有勉強,爽快地答應了。
掛斷電話,陸搖緩緩放下手機,心思琢磨起來。
唐正軍最后那句“注意安全”,恐怕若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