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立并不是想以自己的意志來代替法律,仿效朱元璋也弄一本與《大誥》類似的實案集合。
新法新政實施下去,官吏和百姓有理解通透的,也有一知半解的。畢竟,這是以前沒接觸過,也沒有成例可參考的。
特別是有關婦女有財產繼承權,和離分產,以及自由改嫁、嚴禁買賣人口等法律法規,在封建社會更是破天荒的頭一回。
比如黃立最深惡痛絕的“吃絕戶”,在新法實施之后,便在理論上沒有了存在的可能。但實際上,還是時有發生,特別是在鄉村。
所謂的吃絕戶,一般有這么幾種情況:一是全家死絕,卻還留有土地或房屋之類的財產。
這樣的話,一般會被村子里的鄉紳全部變賣,換成銀子,然后用這筆錢在村里擺流水席,宴請村落的每家每戶。
宴席多則持續幾個月,少則也會吃上幾天,直到吃光吃盡這家人的所有財產和積蓄。
另一種則更缺德,就是這家男人去世,又無男丁繼承家產。同族的就會欺負孤兒寡母,侵占其財產,甚至將她們變賣,或是逼至絕境。
吃絕戶的現象主要源于古代社會的重男輕女思想,男性被視為家中的頂梁柱和勞動力,而女性則被視為附庸。
所以,在封建社會,寡婦和獨生女往往面臨悲慘的命運。
由于家中無男丁支撐門戶,她們可能會被同家族的人欺負。財產被侵占,甚至被趕出家門,生活無依無靠。
還有一種情況,那就是出殯摔盆打幡的孝子,在此家沒有男丁的情況下,能夠繼承死者的全部財產。
因為在封建社會,女子是沒有這個權利的。往往是親戚家的侄子堂侄之類,充當孝子,就為了搶奪遺產。
而這些都是約定成俗的傳統習慣,并不被官方法律所認可,可也不被明令禁止,權力多掌握在族長、鄉紳、村老的手中。
與打擊宗族勢力一樣,黃立對于鄉村的基層權力,也要從這些人手中奪取,改變皇權不下鄉的局面。
所以,他才讓改名為南書房的秘書處,從各地官府搜羅調集所有的斷案文件,分類整理后匯報上來。
“有些案子判得不好,那就糾正過來;有些案子斷得深得朕心,便在邸報和《大誥》中刊發,作為普法宣傳,或是成為以后判案的依據。”
黃立看了半天文件,用朱筆圈了選中的案件,便放下來,輕揉著晴明穴,舒緩著眼睛的疲勞感。
小柳適時地續上熱茶,又退至一旁,琢磨著學到的音律。
黃立轉頭看了她一眼,喝了兩口茶水,看似隨意地問道:“西夷的音律,學得如何?”
小柳躬身道:“回萬歲,奴婢覺得還好,與中華古樂有所差別,但也有相通相似之處。”
黃立點了點頭,倒也沒指望小柳成為什么音樂家,把聽著他的哼唱,把歌曲復制下來演奏也就是了。
“你來給朕念這文件。”黃立指了指案上的案卷,說道:“看著有些累眼睛。”
小柳應著,上前取過案卷,開始誦念起來。
“嗯,這樣倒是省力,聲音聽起來也悅耳。”黃立在御椅中調整了姿勢,更加舒服一些。
除了刊發案例,黃立還要地方官府派人巡察地方,接受百姓訴狀告冤。
同時,村中所設的教書先生,既然享受官吏的待遇,也就有向老百姓普法教育的義務,并且有舉報不法的權力。
新法出臺并實施,老百姓未必能夠理解,甚至可能還不知道。
所謂民不舉,官不究。出了“吃絕戶”的事情,那些寡婦獨女就很可能不會去報官申訴。
“這樣的話,那些村中的教書先生,似乎能夠成為官府的耳目,成為朝廷與百姓之間溝通的媒介。”
黃立思索著,覺得相當可行,完全可以充分利用他們的價值。
要知道,為了讓他們能夠安心教書,都是給了官身的。開始是十五級官吏,還有獎罰和晉升,就是要盡快地普及教育,并提高他們的教學積極性。
而且,鄉村的學生都是免學費的,發的教科書卻要好好保護,留給下一屆的學生,損壞了要賠償。
這也是黃立從后世學到的經驗,年年發新書,年年也有并不算舊的書被當廢品收走,浪費!
也不是要把教科書永久使用,經心使用的話,三年是沒啥問題的。
“品級和俸祿是確定的,但可以發放補貼,提高普法工作的積極性。老師既屬官吏,老百姓又尊重讀書人,他們似乎能夠取代鄉紳、村老。”
黃立似乎神游物外,但卻一心二用,在聽著小柳念案卷。只不過,不是他想要的,也就沒太用心。
小柳偷眼瞅過皇帝,卻有些心里沒底,又繼續念下一個判案。
黃立這回顯出認真之色,終于抓到個典型,這得廣而告之。待小柳念完,他伸抬手止住,說道:“朕有批示。”
小柳趕忙將案卷放下,給皇帝磨墨。
黃立提起筆,稍微思量了一下,便作了批示。
雖然不是亂世,但要起到警醒和震懾作用,就必須用重典。即便是矯枉過正,也在所不惜。
“此案惡劣,差點逼死人命,人犯從重處置,闔族流放,以儆效尤。另登載邸報,以公示全民。”黃立提筆作了批示,放下了筆。
小柳剛念過此案,看皇帝批示,微微張開嘴巴,顯出幾分震驚之色。
沒想到判得這么重,一族人都受了牽連。雖然只是流放,但也等于抄家,累世之財物,十不存一。
黃立注意到了小柳的表情,微笑道:“怎么,覺得朕過于殘苛了?”
“奴婢不敢。”小柳趕忙垂下頭,恭謹地回道:“此等陳規陋習,已是根深蒂固,非重典不能扭轉。萬歲震懾其余,也是一片仁心。”
黃立笑了笑,對小柳的回答十分滿意。
海外缺人,流放之刑便用得最多。當然,盡快地摒棄掉不合時宜的封建傳統,才是更重要的目的。
說到底,封建社會的陳規陋習有其存在的基礎。一是重男輕女,或者是男尊女卑。其次則是窮,不是窮困的話,吃絕戶的應該能減少很多。
但這也不能一概而論,有時候還是源自于人心的丑惡。比如紅眼病,比如貪婪等等。
人性本善,還是人性本惡,黃立不想研究這個問題,只管用法律來懲治罪惡,用獎勵來弘揚善良。
流放了這一族人口,再廣而告之的宣傳,所在的縣差不多就不會再出現類似的事情。
影響到底會有多廣,效果有多好,還是在于官府的宣傳和引導,以及對于不法犯罪的嚴厲懲治。
這種根深蒂固的封建觀念,雷霆暴雨之下,才能起到作用。潛移默化,春風細雨,黃立有些等不及了。
江南之地,文風最盛,可也最為保守封建。宗族勢力強大,士紳把持基層,就是很好的例證。
“也就半年多的時間,趁著朕坐鎮南京,消息靈通,也沒有人敢欺上瞞下,希望能夠將風氣扭轉過來。”
黃立有著好的期望,可也知道未必能夠稱心如意。當然,他也有長期的心理準備,國安部和督察院不是吃素的。
另外,還有民間的舉報和監督機制,也在逐漸建立起來。那些教師,那些民爵,都將成為他體察民情的耳目。
現在還好,政治清明,多數官吏都謹守自廉。雖然有俸祿提升,足夠花用的關系,但和創業之初的政治環境關系更大。
其實,每個朝代也大多如此。戰亂之后,人心思安,官員們也奉公謹慎,往往會呈現出篷勃向上的生氣。
待到時間久了,懈怠腐敗者有之,人亡政息者有之,由盛轉衰的跡象也就顯露出來。
要想長治久安,就要長抓不懈,在官吏的頭上始終懸著把刀,讓他們心中凜然,兢兢業業。
要說起來,當官兒已經是很輕松的工作。看看那些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還有賣力氣灑汗水的工匠,他們既賺錢,又體面。
“要簡單的說,以利誘之,以法制之,這吏治也就能清明。”黃立聽著小柳繼續念案卷,思緒卻又開始飄飛。
小柳又念到了黃立認為有必要成為案例的內容,黃立抬手止住,拿過案卷,提起朱筆又作了批示。
這是個侄子搶著當孝子,打幡摔盆,然后便要侵吞寡婦和獨生女家財產的。
老百姓或許認為是合情合理,即便不是全部財產,也應該分給這個侄子一些。官府也是這樣判的,分了一半財產。
黃立卻不準有這樣的案例,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只這一件案子,興許就能讓新法走了樣兒。
而且,不僅要讓老百姓對新法印象深刻,官吏們也要知曉皇帝的意旨,才能切實地貫徹底實施新法。
就看這個地方官的作法,黃立也能猜出他的心思。
給寡婦孤女留了一半財產,分給“孝子”一半,算是皆大歡喜,既顧及了新法,也顧及了傳統習俗。
但黃立要的不是左右兼顧,法理之外有人情是不錯,可這不是人情,而是陳規陋俗。
所以,他的批示中不僅撤銷了原判,還處罰了官吏。
既有新法頒布實施,怎么還要照顧什么傳統習慣?看似都兼顧到了,可在黃立看來,卻是和稀泥。
如果這樣的判例不改,流傳開來,在官吏層面,就會造成不好的影響。新法的實施,就可能打折扣。
還是那句話,矯枉必須過正。何況,那些想侵吞孤女寡婦財產的,本就存心不良。雖然流放可能重了些,但要逼死人命,可就不是這樣的懲處了。
小柳再次拿過案卷,一邊念著,一邊心緒翻涌。
這些民間的事情,她是聽說過的。但原來聽過也就聽過,除了同情,除了痛恨那些貪婪之人,也就僅此而已。
畢竟,男尊女卑的觀念經過千百年的傳播和浸染,已經深入到人心。即便覺得不公,也沒覺得是不對,甚至是違法犯罪。
就是受害者,也都是傳統女子,同時也因為沒有法律保護,只能是逆來順受,反抗者極少。
而且,除了以命抗爭,才可能引起官府關注。其它的,官府干涉不了,也不想干涉。
比如秦淮八艷之一的柳如是,在錢謙益死后,家庭支柱倒了,鄉里的錢氏族人竟攛掇起來欲奪其田產。
這些人不僅操戈入室,還當著柳如是的面拷打錢家仆從,威逼柳如是,要她立刻交出三千兩銀子,“有則生,無則死”。
柳如是被逼無奈,佯稱上樓取銀兩,寫下絕筆,列出了前來逼迫者的姓名,以及事情經過,便以錦帛結項自盡。
那些想侵奪財產的族人因為逼死人命,后來雖然受到了官府的懲治,但也不重。而這,卻是一代奇女子以生命為代價才掙回的。
“萬歲竟然能親理這些可憐女人的冤屈,為她們張目,讓她們不致于被逼迫得無家可歸,無錢生活…….”
小柳偷偷瞅了眼皇帝,發現他又是象走神的樣子,心中有些委屈,稍微提高了音量。
“成立一個類似于后世婦聯的機構應該是很必要,很多女人怯于到官府告狀,害怕與官吏打交道,對于同是女人的官吏,應該會少些顧忌和害怕。”
黃立垂下眼簾,想得更深更遠。
雖然早在光復重慶后便開始招聘婦女,在官府中逐漸增加了女性官吏的比例,但到現在為止,還是有很多的不足。
很多女官吏要頂著世人的白眼和議論,壓力很大。在婚嫁方面,也面臨著很多的困難。
至于其他職業,倒是對婦女更友好一些,但也只是比較而言。比如紡織,比如女教師,這都是少了與成年男子接觸的原因。
民眾能夠接受女人出外工作,但卻不是那種男多女少的環境,或者是公眾場合拋頭露面。
黃立微皺眉頭,覺得有些難辦。這就是傳統觀念的束縛,想要改變和扭轉,時間或許是最好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