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楚云崢臉上的笑意瞬間凍結,瞳孔驟縮。
他將懷中的孩子迅速交給乳母,臉色變得無比凝重。
他甚至來不及多問婉棠一句,只沉聲對歐陽青道:“詳細情形如何?即刻稟來!”
一邊說,一邊大步向外走去,李德福連忙抓起一旁的披風跟上。
方才還溫情脈脈的內殿,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籠罩上一層冰冷的陰影。
婉棠站在原地,看著皇帝匆匆離去的背影,臉上那嬌媚的笑容緩緩斂起。
眼底一片沉靜,深不見底。
后宮氣氛變得詭異。
婉棠坐在窗邊,外面的天都是黑沉沉的。
許承淵作為大將軍,冊封了爵位的人,地位可想一般。
不管他是一個多么人渣的人,能夠走到今天的位置,至少手中忠心的人也是不少。
此刻,養心殿不用想都知道,會吵成什么樣子。
許承淵還活著的時候,大將軍的位置懸空,還能夠給老部下一些希望,總覺得又被放出來的那一天。
現在人死了,就必須要有人坐下再。
一個既能夠穩定軍心,又能夠讓皇帝放心的人。
婉棠坐在那想了許久,終于緩緩提起筆,落下一個字“孝”
塞在了糕點中,讓小順子送了出去。
在看著院子外,桃樹上還未成熟的桃子,再次落筆,畫了一張川流不息的圖。
送到了祺齊府中。
時間如梭,這段時日,皇上也不曾來后宮。
長樂宮。
作為擁有特許可在后宮行走的官員,蘇言辭一襲常服,靜立在長樂宮門口,并未僭越踏入內院。
兄妹二人隔著一道門廊相望,蘇貴人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雀躍與依賴。
嘰嘰喳喳地說著宮中的趣事,蘇言辭則安靜地聽著,偶爾唇角微揚。
那疏懶的眉眼間也難得染上幾分真實的柔和。
婉棠獨自站在不遠處的桃花樹下,仰頭望著早已過了花期、只剩郁郁蔥蔥綠葉的桃枝,有些出神。
她的側影在初夏的陽光下顯得有些單薄落寞。
蘇言辭的目光不經意間掠過她,在那張側顏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有片刻的恍惚。
這時,李德福領著幾個太監,端著精致的酒菜而來。
臉上堆著笑對蘇貴人說道:“蘇小主,皇上聽聞蘇大人進宮,特賜下宴席。”
“允您兄妹二人在此一聚,以示天恩。”
蘇貴人聞言,更是喜出望外。
她心思單純,不懂太多宮規忌諱,只覺得如此高興的時刻,德妃娘娘獨自在一旁顯得冷清。
立刻轉身朝著婉棠熱情地招手邀請:“德妃姐姐,皇上賜了宴,您也一起來呀!”
“人多熱鬧!”
婉棠回過神,看向那雙清澈的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微微一笑。
搖了搖頭:“皇上賜的是你們的家宴,本宮在場,不合規矩。”
蘇貴人臉上的笑容頓時垮了下來,嘟著嘴。
滿是不解和失望:“為什么不合規矩?姐姐又不是外人……”
一直沉默旁觀的蘇言辭此時緩緩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寸感:“貴人,德妃娘娘所言極是。”
“既是皇上賞賜予你我兄妹的家宴,娘娘身為長樂宮主位,于情于理,都該由我們誠摯相邀,豈有讓娘娘主動參與之理?”
他這番話,既全了禮數。
他微微側身,對著婉棠的方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雖未明言,姿態卻已到位。
蘇貴人似懂非懂,但聽哥哥這么說,立刻眼巴巴地望向婉棠,那小眼神里的期待幾乎要溢出來。
婉棠看著這兄妹二人,沉默片刻,終是輕輕嘆了口氣。
唇角重新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既然如此,那本宮便叨擾了。”
【其實我挺喜歡蘇言辭的,人長得又帥,性格又好,還聰明。從小就陪伴在皇上身邊,也算是皇上的好兄弟了。】
【只可惜,一個人才有能力,竟然也能成為致命的錯誤。就因為蘇言辭能力出眾,才會被皇上盯上。】
【沒辦法,皇上對許硯川始終不放心。蕭家推舉的人,皇上更不能用,不能讓蕭家將兵部和戶部都抓在手中。】
【寧公國倒是忠心無二,能被封英國公的,對國家至少沒話說。可惜,他老了。】
【如今,皇上第一中意的便是蘇言辭,其次就是黃將軍。這一頓,怕是在提醒蘇言辭,該為國出力了。】
婉棠聽見彈幕的話,心中不由煩悶。
一直以來,以為搞定了黃建軍就可以,沒想到還有蘇言辭。
婉棠依言入席,三人圍坐,氣氛看似融洽。
宮女們布上御賜的酒菜,蘇貴人興致勃勃地斟酒,說著些孩子氣的趣事。
酒過三巡,蘇言辭忽地放下酒杯,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向婉棠,語氣慵懶卻帶著探究:“在德妃娘娘眼中,微臣是個什么樣的人?”
婉棠執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展露無可挑剔的宮妃笑顏。
語氣恭維而客套:“蘇大人自然是人中龍鳳。”
“容貌俊逸,才華橫溢,深得皇上信重。”
“若是入了言官之列,怕是連以剛直聞名的周肅周大人,也要遜色幾分呢。”
她巧妙地將話題引向文職,避開了所有敏感區域。
誰知,一旁的蘇貴人聽了,卻嘟起嘴,帶著點小驕傲地反駁:“德妃姐姐,你說漏啦!”
“我哥哥可不只是會寫文章,從小爹爹就請了最好的師父教他習武,兵法演算更是厲害!”
“連皇上…”她說到興頭上,幾乎是脫口而出,“連皇上私下里和他推演沙盤,都沒贏過我哥哥呢!”
這話一出,席間空氣瞬間凝滯了一瞬。
婉棠心中猛地一凜。
帝王心術,最忌臣子過于鋒芒畢露,尤其是在軍事上。
蘇貴人這話,若是被有心人聽去,足以給蘇家招來大禍。
然而,更讓婉棠意外的是,蘇言辭竟然沒有出言呵斥妹妹失言。
他只是慢悠悠地品著酒,待蘇貴人說完,才懶洋洋地附和了一句:“小妹夸大其詞了。”
“不過,說得倒也不算全錯。”
他放下酒杯,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婉棠。
忽然起身,信步走到庭院中,俯身從地上拾起一根桃樹枝。
下一刻,他手腕一抖,那根普通的樹枝在他手中竟仿佛化作了一柄利劍!
身隨影動,劍招如行云流水般施展開來。
時而輕靈飄逸,時而凌厲剛猛,挑、刺、劈、抹,每一式都精準無比,帶著破空之聲。
那不僅僅是花架子,其中蘊含的殺伐之意與對力量的精妙控制。
即便婉棠絲毫不懂武功,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迫人的氣勢!
這身手,這境界,竟似惠貴妃和年輕氣盛的許硯川,還要更勝一籌!
一套劍法舞畢,蘇言辭氣息平穩,隨手將樹枝丟開。
他重新坐回席間,依舊是那副疏懶模樣,仿佛剛才那個劍氣縱橫的人不是他。
婉棠臉上的客套笑容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靜的肅然。
她緩緩放下酒杯,目光銳利地看向蘇言辭。
看來,這位蘇大人今日前來,絕不僅僅是為了陪妹妹吃一頓家宴那么簡單。
他是在向她傳遞某種信號。
婉棠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面上重新堆起恰到好處的贊嘆笑容。
故意用許硯川作比,試探道:“蘇大人真是深藏不露。”
“這劍法精妙絕倫,只怕連號稱鳳棲國年輕一輩劍術第一的許小將軍,今日也要甘拜下風了。”
蘇言辭聞言,抬眸瞧著婉棠,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里帶著點意味不明的味道。
他的目光落在婉棠眉間那一點鮮紅的胭脂痣上,停頓了一瞬。
才懶洋洋道:“娘娘過譽了。”
“臣這點微末伎倆,不過是閑來無事,強身健體罷了,豈敢與許小將軍相較。”
他語氣一轉,帶著一種近乎直白的坦誠:“打打殺殺,戰場紛爭,非臣所愿。”
“規矩束縛,朝堂傾軋,更是令人生厭。”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臣只想做個逍遙閑人,能躺著絕不坐著,辜負了這身功夫,也讓娘娘見笑了。”
婉棠完全沒料到他會如此直白,向自己剖白心跡。
她看著蘇言辭那雙總是半瞇著的、流露出倦怠的眼睛。
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只得沉默地抿了一口杯中酒。
視線轉向一旁正嘰嘰喳喳說著什么的蘇貴人,看著蘇言辭毫無原則的縱容和寵溺,婉棠心底莫名涌上一股煩躁。
她不明白,為何每個人的命運都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肆意撥弄。
蘇言辭明明身負驚世之才,卻只愿困于懶散。
蘇貴人天真懵懂,卻即將被卷入深宮漩渦。
而自己更是步步驚心,如履薄冰。
為什么就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
她咬咬牙,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借著酒意。
半真半假地對著蘇貴人打趣道:“瞧瞧你哥哥,還總將你當做不解世事的小孩子看待。”
“殊不知咱們小蘇蘇,早已到了會對人芳心暗許的年紀了。”
她這話說得隱晦,卻分明意有所指,指向那至高無上的帝王。
誰知,這話剛落,方才還慵懶散漫的蘇言辭臉色驟然一變!
“啪嗒”一聲輕響,他手中的酒杯竟失手跌落在桌上,酒液濺濕了他的袖口。
他的臉色在剎那間褪得血色盡失,一片煞白,眼神中甚至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懼!
他猛地轉頭,目光銳利如刀地射向婉棠。
但僅僅一瞬,他又強行壓下了所有情緒。
深吸一口氣,轉過頭,對蘇貴人道:“酒不夠了。小妹,你去再去取些酒來。”
他的聲音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貴人雖然覺得哥哥反應奇怪,但見他臉色不好,也不敢多問。
乖乖地“哦”了一聲,起身去了。
席間,只剩下婉棠與面色依舊蒼白的蘇言辭。
空氣凝固,仿佛結了一層冰。
蘇貴人轉身剛走出幾步去取酒,方才還強自鎮定的蘇言辭竟毫無預兆地起身。
后退一步,對著婉棠,直挺挺地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