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過年還有一段時間,但隨著軍事行動告一段落,北方的軍政工作也安排妥當,逐漸順遂,南京的官員們便輕快下來。
南方的恢復重建是不用操心費力了,得益于各項優(yōu)惠政策,以及海貿(mào)的促進,經(jīng)濟狀況已經(jīng)超越了滿清統(tǒng)治時的最好水平。
當時的江南,全靠著農(nóng)耕收入。由于鄭家的存在,海疆不靖,海貿(mào)沒有興起,甚至還沿海遷界,經(jīng)濟發(fā)展滯后。
無農(nóng)不穩(wěn),無商不富。靠著土地賦稅,南方還養(yǎng)著三藩的兵,以及大批綠營,清廷的財政并不寬裕。
光復之后,除了海貿(mào),還有緬甸和湄公省的補充,南方氣候又適宜農(nóng)業(yè)。在優(yōu)惠政策的激勵下,恢復重建的速度超乎預期,也就不意外了。
如今,北伐成功,民心振奮之余,也更加地安定。沒有了戰(zhàn)亂的陰霾,自然地安心地顧小家,奔小康。
沒錯,小康是皇帝提出的目標,要在南方三年內(nèi)實現(xiàn)。這也差不多是光復債券到期的時間,朝廷沒有了外債,百姓也有了積蓄。
北方呢,恢復重建也應該差不多了。雖然肯定比不上南方,但只要不為吃飯發(fā)愁,這太平盛世就算是到了。
“太平盛世,如今已是初見氣象。”李來亨坐在馬車里,拿著剛買的茶葉,透過車窗望著街旁的店鋪和行人,嘴角微微翹起。
只看商鋪伙計的吆喝,以及行人腳步的輕快,以及臉上的笑容,便能看出這世道的好壞。
還有這街面的清潔規(guī)整,行人車輛雖多,卻是井然有序,不顯紛亂。
“果然還是要早立規(guī)矩,并且嚴格施行,才能上行下效。時間長了,大家也都習慣了,也就習以為常,不覺苛嚴。”
李來亨放下了窗簾,思緒有些翻飛。
規(guī)矩,是皇帝所注重的。從小處看,施粥放糧領(lǐng)取賑濟補助,老百姓都要排隊;從大處看,恭謹自守,不違法亂紀,就是對于文官武將們的要求。
雖然有開國之功,李來亨等人卻有自知之明,不敢居功自傲,一直謹守本分,甚至是小心翼翼。
稍有些忌諱的事情,他們都不去做。比如晉升親王,比如外派差使,都擔心物議,以及皇帝的心情。
李岳鎮(zhèn)守遼東,李來亨就辭了北京軍區(qū)的職務。雖然劉享鎮(zhèn)守山東,劉體純在北京軍區(qū),但這是皇帝的旨意,也是推脫不得。
當然,在劉體純、李來亨、袁宗第、郝?lián)u旗、王光興這五位爵位最高的勛貴中,劉體純以驍勇有方略著稱,皇帝如此安排,自己也能放心。
剩下的黨守素、塔天寶、馬騰云三人,也是各鎮(zhèn)一方,都封為郡王,資歷和名望上,卻還差了劉體純等人一籌。
而且,得封郡王后,他們也有了激流勇退的心思。畢竟,郡王已經(jīng)到頭兒,雖然還能在軍銜上晉升,可也不想到封無可封的程度。
所以,現(xiàn)在積極進取,想要建功立業(yè)的,都是爵位在侯以下,軍銜在將以下的中低級將領(lǐng)。
“自古以來,武將因為掌兵,便多遭嫉妒和猜疑,比不得文官,皇帝沒有擁兵自重、跋扈自雄的擔憂。”
李來亨覺得不掌兵權(quán)的話,更能安心。畢竟,他們這一代都有些歷史問題,不好位高權(quán)重。
“幸好下一代還算爭氣,在戰(zhàn)爭中成長起來,也得到皇帝的信重。按照年齡,哪怕是下一任皇帝,興許也有用得著的機會。”
李來亨搖了搖頭,甩開這點私心雜念,甚至是有些大逆不道的心思。
馬車停了下來,已經(jīng)到了郡王府,侍衛(wèi)隊長上前拉開了車門。
李來亨下了車,看了一眼府門,剛換的匾額,可宅府沒換,就比正常的郡王府第要小很多。
但李來亨看似滿意,皇帝要重新賜宅或擴宅興建,他也是婉拒了。同他一樣,王光興和劉體純也是如此。
一是要遷都北京,他們這些勛貴十有八九也要去京師居住。畢竟,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更讓人放心。
二是想著低調(diào)一些,府宅已經(jīng)盡夠住了,再大興土木,引人側(cè)目,興許真當自己是居功自傲。
進到府中,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便蹦跳著迎上來,嘴里喊著爹爹。那是李來亨的小兒子,叫李國。
李來亨老懷大慰,蹲身相迎,抱著兒子轉(zhuǎn)了一圈,才放到地上,牽著兒子的手向后宅行去。
一邊走,一邊和兒子說著話,李來亨問著兒子的學習情況。
大城市中都建起了小學,不管是出身富貴高官,還是平民百姓,都有資格入學。但卻是要交學費的,這和鄉(xiāng)村有所不同。
學費不算高,且還有退費的規(guī)定。小學畢業(yè)考試通過,退一半;初中畢業(yè),全退。
這主要是鼓勵學生們繼續(xù)深造,而不是為了賦稅優(yōu)惠而只混個小學畢業(yè)就算完事大吉。
普及教育是提高受眾面,但也會逐漸出現(xiàn)金字塔形的人才結(jié)構(gòu)。高端的少,可普及的越廣,人才基礎(chǔ)越是牢固。
就現(xiàn)在的知識深度,黃立覺得達到高中都夠嗆,就更不用說大學了。初中畢業(yè)的優(yōu)秀者,就能夠進入研究機構(gòu),分專業(yè)深造。
“兒子這回考了第三呢!”李國象同齡孩子一樣,拿個獎狀都能興奮幾天的那種,對著父親充滿驕傲地說道:“老師夸了我,當著全班的面兒。”
李來亨欣慰地笑著,也夸獎道:“考得不錯,等考了第一,爹有獎勵。”
李國眨巴著眼睛,說道:“爹,能獎勵我一把刀嘛?”
李來亨愣了一下,隨即想到李岳派人從遼東送來的馬刀,是繳獲的戰(zhàn)利品,十分精美。
那把馬刀就放在書房,打造了專門的刀架。李國盯著眼睛發(fā)直,還小心翼翼地伸手摸過。
男孩子嘛,沒有不喜歡刀槍的。但年歲在那擺著,拿著利刃讓人擔心。
李來亨沉吟了一下,說道:“爹叫人打造一把沒開刃的,但也只能放在家里,不能拿出去。”
李國連連點頭,咧著嘴笑道:“不拿出去,就在家里稀罕。”
李來亨這才放心,抬頭已經(jīng)看到妻妾迎候,便微笑頜首,隨妻子先去了正房。
這是李岳的母親,后宅之主。李來亨一向很敬重,也很放心。
“祖母那邊可好?”李來亨在城外的炮兵學院呆了數(shù)天,便先問起了高夫人的情況。
高桂英,李自成的遺孀,李來亨是她的侄孫,一直由他奉養(yǎng),當作親祖母一般的尊敬孝順。永歷時,封了一品忠貞夫人。
誥命夫人是唐、宋、明、清各朝對高官的母親或妻子加封。
明清時期形成了非常完備的誥封制度,一至五品官員授以誥命,六至九品授以敕命,夫人從夫品級,故世有“誥命夫人”之說。
誥命夫人跟其丈夫官職有關(guān),有俸祿,無實權(quán)。
明朝,一品二品官員的正妻叫做“夫人”,嫡母叫做“太夫人”;三品是淑人,四品是恭人,五品是宜人,六品是安人,七品以下是孺人。
也就是說,高桂英的一品夫人,已是誥命的最高級,再無上升的空間。
黃立登基之后,也確實封無可封,但卻頒賜的全新的一品誥命服飾,以及金銀綢帛。
這樣也算是讓人安心,畢竟有李自成這個敏感人物,總不能再追封他。追封李過那代表翻篇,以前的不追究,已經(jīng)是皇恩浩蕩、氣度寬廣了。
“祖母身體還好,前幾日萬歲還派了御醫(yī)診脈,連帶妾身也沾了光。”李夫人微笑著說道:“只是有些想岳兒,嘴上說了兩回。”
派御醫(yī)給文臣武將定期診脈,也是皇帝的恩典。黃立是想著有病早治,當時的醫(yī)療水平,重病實在是難醫(yī)。
除了夠品級的文臣武將,還有象方以智、王夫之等前朝的遺老和名人。
沒錯,黃立其實喜歡這么定義,雖然沒有公開,但之前的大明和現(xiàn)在的大明,確實應該分成兩個朝代。
或者說,這是中間有斷代的。如果不算南明的話,前朝和新朝有二十余年是清朝的歷史。
只不過,大明實在是眾望所歸,黃立也就順其自然,并沒強加自己的意志,導致現(xiàn)在的統(tǒng)治缺乏正統(tǒng)性。
李來亨不以為怪,因為他的夫人也是誥命,也有這個資格。萬歲施此恩典,也是表示希望大家都好好的,健康長壽。
“遼東重地,岳兒鎮(zhèn)守一方,輕易是不會離開,除非有圣旨。”李來亨想了想,說道:“萬歲遷都,倒是有可能召見北方各地守將和官員。”
李夫人輕輕點頭,說道:“為國效力,也是應當?shù)摹V皇窃纼耗隁q也不小了,親事是不是也該操辦了?”
李來亨也不是沒想過這個,可去信詢問,李岳卻表示不用家中操辦。
若是這邊給相看定親,就是盲婚啞嫁,李岳不喜歡那樣的形式。但要說自己能找到,家里人還不放心。
“再等等吧!”李來亨有些苦惱,倒是羨慕劉體純,那個劉享,去了貴州水西,就自己找的媳婦兒,出身也挺好。
估摸著高夫人也是惦記李岳的終身大事,李來亨便換了家居衣服,轉(zhuǎn)去偏院給高夫人請安。
偏院是高夫人要堅持住的,她不愛熱鬧,也不愛應酬,好象外人把她忘了,才是最好的事情。
幾盆花就在院墻下,開得正好,姹紫嫣紅,令人賞心悅目。高夫人在丫環(huán)的陪伴下,正在修枝賞花。
“祖母,孫兒給您請安。”李來亨來到偏院,便施禮問候。
高夫人看到侄孫,心情更好,雖是幾日不見,可也想得慌,早就當孫子看待了。
叫起之后,高夫人仔細打量了一番,帶了心疼和關(guān)切,說道:“在外面吃得可好,瞅著好象瘦了些。”
李來亨笑著說道:“沒瘦,應該還長了肉呢!可能是曬得黑了點,才顯得瘦了。”
高夫人輕輕頜首,說道:“萬歲指的差使,盡心才好。”
講武堂早已經(jīng)分科,步、騎、炮、輜,算是正規(guī)化建設(shè)的第一步。然后便是軍官輪訓,誰都知道,這也是萬歲加強對軍隊管理和控制的手段。
海軍學堂也開設(shè)起來,選在廣州和天津兩地,還在初期階段。主要是海軍規(guī)模還不算大,也有重要任務要完成,抽調(diào)不出太多的軍官。
即便如此,在皇帝的強行推動下,海軍學堂的教材也編得七七八八,線列戰(zhàn)術(shù)的小冊子,也發(fā)放到軍官手中。
既是不能先學,那就邊練邊學,省得糟蹋了大筆投入的錢財,以及為海軍打造的軍艦和火炮。
李來亨虛扶著高夫人進了屋,便有丫環(huán)端來茶水,又退了出去。
“云南的普洱茶,天涼了,喝著正好。”李來亨喝了口茶水,笑著說道:“今天路過茶鋪,孫兒買了些給祖母。”
高夫人笑著點了點頭,說道:“不知不覺的,這變化可真大。在窮鄉(xiāng)僻壤的時候,能有茶葉就很不錯了,哪還管什么生茶熟茶?”
李來亨心中也生出感慨,確實如此。就算時時警醒自己,可這條件和環(huán)境卻是在變化,這人的變化也就不知不覺。
倒是談不上什么奢糜浪費,但有了享受的條件,自然而然也就注意起來。說白了,以前過得糙,現(xiàn)在就精細了很多。
“聽說朝廷已經(jīng)開始籌備北上遷都的事宜,在京師的宅府,你也選好了?”高夫人開口問道。
李來亨如實答道:“這是朝廷的意思,也是萬歲的恩典。”
不說府宅大小,既是讓你選,那就是要你也去京師居住。李來亨自然要遵旨而行,不會再謙辭。
“皇恩浩蕩,確實要讓萬歲順心高興。”高夫人現(xiàn)出欣慰之色,說道:“遼東重地,想必岳兒也要入京陛見。”
李來亨認為這是可以確定的事情,不光是遼東,北方各軍鎮(zhèn)的指揮官,恐怕都要入京述職,并領(lǐng)受新的任務。
北上遷都的意義重大,牽涉到軍政的發(fā)展戰(zhàn)略。依著皇帝的脾氣稟性和行事習慣,面授機宜是肯定的。
“祖母放心,岳兒是萬歲提攜成長的,能以這般年紀鎮(zhèn)守遼東,也是萬歲的信重。”李來亨斟酌著說道:“至于終身大事,等到遷都之后再操辦,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