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幾分鐘以前。
會議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巴基斯坦總統的目光在哈米德·古爾堅定的臉和空軍司令卡邁勒蒼白的臉之間來回移動,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發出的“篤、篤”聲是房間里唯一的聲響。
這是一個賭上國運的決定。
最終,他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好吧,哈米德?!笨偨y緩緩開口,聲音疲憊而又沉重,“我們不能把國家的命運,寄希望于敵人的猶豫。但安瓦爾的顧慮也必須考慮,我們不能打草驚蛇,更不能給印度人留下任何口實。”
他做出了一個折中的決定。
“我命令,空軍所有單位,立刻秘密進入最高戰備狀態。所有飛行員在基地待命,所有戰機完成掛彈和加油,隨時準備起飛。但是,在沒有接到我的直接命令之前,所有戰機不準升空,雷達保持靜默。我要我們的拳頭攥緊,但必須藏在身后,直到看清敵人出招的那一刻?!?/p>
“是,總統先生?!笨ㄟ~勒將軍和阿斯拉姆將軍同時立正回答。
這個命令兼顧了雙方的意見,是眼下最穩妥的方案。
會議結束后,總統單獨留下了哈米德·古爾。
“哈米德,”總統的語氣里充滿了壓力,“我已經把賭注壓在了你的情報上?,F在,我需要你為我贏得更多的時間和信息。想盡一切辦法,在天亮之前,給我搞到更準確的情報。我需要知道,印度人到底想干什么,他們的劍,究竟指向哪里。”
“我明白,總統先生?!惫艩柕念~頭滲出了汗珠。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
走出總統府,冰冷的夜風從車窗的縫隙里鉆進來,吹在哈米德·古爾發燙的臉頰上,讓他清醒了許多。
他靠在專車的后座上,閉上眼睛,揉著發脹的太陽穴。
總統那充滿壓力的眼神,和空軍司令卡邁勒將軍那張寫滿不情愿的臉,在他腦海中反復交替出現。
他知道,依靠ISI自身的力量,在短短幾個小時內,去滲透戒備森嚴的印度國防部,搞清楚“孔孔雀開屏”行動的具體目標,這無異于癡人說夢。
他們的線人“孔雀”已經冒著生命危險送出了最關鍵的預警,不可能再要求他做更多。
而其他的潛伏力量,根本無法在這么短的時間內,接觸到如此核心的機密。
時間,是他們最缺的東西。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常規手段已經走不通了,他必須找到一個破局點。
不過好在,他們并不是孤軍奮戰。
在這場危機中,有個國家比他們更不希望看到巴基斯坦倒下,也比他們擁有更強大的、足以俯瞰整個南亞次大陸的情報能力。
“回總部!最快速度!”他對著前排的司機下令。
專車在寂靜的街道上一個急轉,向著ISI總部的方向疾馳而去。
古爾直接走進了那間最機密、與外界物理隔絕的地下通訊室。
厚重的鋼制密碼門在他身后緩緩關閉,隔絕了所有的聲音。
房間里,只有幾名特級通訊員和嗡嗡作響的機器。
厚重的鋼制密碼門在哈米德·古爾身后緩緩關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時間,在這里仿佛失去了意義,被拉伸成一種黏稠而又充滿壓力的膠狀物。
古爾沒有坐下,他只是負手而立,目光死死地盯著那臺剛剛發送完電報的、看起來頗為老舊的電傳打字機。
那臺機器此刻安靜得像一座墓碑,但古爾知道,它連接著這個國家此刻唯一的希望。
他已經做完了他能做的一切。
他動用了自己最寶貴的王牌“孔雀”,他力排眾議說服了總統,他甚至從最大的對手CIA那里,拿到了一份足以改變戰局的“禮物”。
但現在,所有的主動權,都不在他的手里了。
他將國家的命運,賭在了一份模糊的情報上,賭在了空軍將士的勇氣上,更賭在了那個遙遠的、隔著世界屋脊的盟友的信譽上。
如果他們不回復呢?
如果他們認為這只是南亞次大陸上又一次無關緊要的摩擦,選擇袖手旁觀呢?
如果他們的技術手段,也無法在黎明前洞察印度人的陰謀呢?
無數個“如果”,像一條條冰冷的毒蛇,噬咬著他的內心。
他戎馬一生,從未像此刻這樣,感到如此的無力和焦慮。
他寧愿自己正帶著一個團的兵力,在克什米爾的冰川上與敵人對峙,也不愿在這里,進行這場看不見硝煙、卻事關國運的漫長等待。
一名年輕的通訊員緊張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地低下頭,假裝在檢查設備。整個房間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這位情報主管身上散發出的、如同實質般的壓力。
突然——
“咔噠!”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的聲響,從那臺沉寂的電傳打字機上傳來。
整個房間的人,身體都在瞬間繃緊了。
緊接著,那臺老舊的機器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在一陣急促的“咔噠、咔噠、咔噠”聲中,猛烈地自行敲擊起來。
白色的紙帶從卷軸中緩緩吐出,一行行黑色的、大寫的、代表著最高機密等級的字符,被清晰地打印了出來。
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如同命運的心跳。
古爾猛地沖到機器旁,雙眼死死地盯著那段正在被打印出來的文字。
通訊主任用一把特制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那段紙帶,用顫抖的雙手,將其遞給了古爾。
紙帶很短,上面的信息更是簡潔到了極致。
“伙計,要對我們的武器充滿信心。”
伊斯蘭堡,鷹醬大使館。
這座被高墻和電網保護起來的建筑,像是一座與世隔絕的堡壘。
哈米德·古爾中將的專車在沒有經過任何通報的情況下,被使館的海軍陸戰隊衛兵直接放行。
在使館內部一間安保級別最高的、被稱為“靜室”的房間里,CIA駐巴基斯坦站站長,理查德·霍爾曼,親自為古爾倒了一杯威士忌。
“將軍,時間緊迫,我就不繞圈子了。”霍爾曼將一個厚厚的、用蠟封口的牛皮紙文件袋,推到了古爾面前的桌子上。
古爾沒有碰那杯酒,他的目光緊緊地盯著那個文件袋。
“我們有確切情報,”霍爾曼坐回自己的沙發上,身體前傾,雙肘撐在膝蓋上,形成一個充滿壓迫感的姿勢。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源自絕對自信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印度空軍的‘孔雀開屏’行動,將在未來十二小時內,也就是明天黎明時分發動。將軍,我所說的,不是基于某個線人的猜測,而是基于我們信號情報、人力情報和實時地理空間情報的交叉驗證。這不是一種可能性,這是一種確定性?!?/p>
他用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個牛皮紙文件袋。
“這里面,是鷹醬的衛星和線人網絡,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內整合出的、他們三個主要攻擊波次的詳細目標清單。以及,我們情報分析部門根據他們飛行員的訓練模式和‘幻影’戰機的性能參數,推演出的幾條最有可能的突防飛行路線?!?/p>
古爾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干,但作為一名身經百戰的情報主管,他沒有讓任何情緒流露在臉上。他只是伸出手,用一種沉穩得近乎緩慢的動作,拿起了那個文件袋。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個文件袋,感受著里面沉甸甸的分量。
他撕開封口,從里面抽出的文件,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文件的內容詳細到了令人發指的程度。
不僅包括了卡胡塔、拉瓦爾品第、卡拉奇等主要目標的名稱,甚至連每個目標需要分配的彈藥種類、攻擊角度、備用目標方案都一一列出。
這已經不是一份情報,這幾乎就是印度空軍的作戰計劃書副本。
古爾抬起頭,銳利的目光像鷹一樣盯著霍爾曼,他無法掩飾自己內心的震驚和巨大的懷疑。
“霍爾曼先生,我不明白。”古爾的聲音充滿了懷疑,“你們為什么要幫我們?就在幾天前,你們的人還在我們的土地上,試圖綁架我們的人。”
他指的是難民營那場莫名其妙的沖突,雖然沒有證據,但他堅信那是CIA的手筆。
霍爾曼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他沒有否認,而是坦然地攤了攤手。
“將軍,那是一次……不幸的誤會。我們和你們一樣,都在追查一些不該出現的東西。但現在,我們有了一個共同的、更強大的敵人。所以,讓我們暫時忘掉那些不愉快?!?/p>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用一種極其坦誠的語氣繼續說道:“我們為什么要幫你?這個問題問得很好。將軍,請您明白,我們不是在幫你,我們是在幫自己?!?/p>
“第一,”他伸出一根手指,“我們在阿富汗的那些‘朋友們’,那些正在抵抗聯邦的‘圣戰者’,還需要你們的支持。你們是他們最重要的補給基地和庇護所。如果巴基斯坦的空軍和工業基地被摧毀,陷入混亂,那么聯邦就會贏得阿富汗戰爭。這是我們投入了數十億美元,絕對不能接受的結果。所以,巴基斯坦必須穩定?!?/p>
古爾知道對方說的是事實。
“第二……”霍爾曼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功利,“我們也很想知道,貴國剛剛引進的那批新式戰機和導彈,在面對歐洲最先進的‘幻影’時,到底會有什么樣的表現。將軍,這是一場千載難逢的、不需要我們花一分錢的實戰測試。這對于我們評估未來的戰場環境,評估我們潛在對手的真實實力,至關重要。”
這份近乎無情的坦誠,反而徹底打消了古爾心中最后一絲疑慮。
他明白了,這不是什么盟友的善意,這是一筆冷冰冰的、基于各自國家利益的交易。
CIA需要一個穩定的巴基斯坦作為對抗聯邦的棋子,同時,他們也需要借巴基斯坦的手,去探一探龍國軍事技術的虛實。
這也是一場陽謀。
“我明白了。”古爾站起身,將那份沉重的情報緊緊地夾在腋下,“霍爾曼先生,感謝你的‘禮物’。我想,我們現在有共同的敵人了。”
“祝你們的飛行員好運,將軍?!被魻柭e起了酒杯。
古爾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轉身快步離開了這間“靜室”。
他知道,時間不多了。
有了CIA的雙重確認和情報支持,巴基斯坦總統不再有任何猶豫。
在凌晨三點召開的第二次緊急軍事會議上,他當著所有將領的面,將那份來自CIA的、詳細的作戰計劃摔在了桌子上。
“先生們,現在還有人懷疑印度人的企圖嗎?”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空軍司令卡邁勒將軍的臉色比紙還要白。
“我命令,立刻啟動最高級別的‘堡壘’全國防御預案!”總統的聲音斬釘截鐵,“所有防空系統,雷達開機,導彈解除保險,進入一級戰備!命令陸軍,所有邊境部隊進入掩體!伊斯蘭堡和拉瓦爾品第,立刻進行防空演習!”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整個巴基斯坦的戰爭機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被徹底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