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已經到了十一月末,陳冬生在京城過了十九歲生辰。
生辰這天,陳冬生并未邀請任何人,就和陳放弄了個缽子,炭火上煨著羊肉,就著米酒閑話家常。
歷時五個月,張承志一案也有了結果。
欽差去查案,查來查去,都查清楚了,此事并不是張承志所為,主謀是陜西按察司僉事李達。
剛開始,他還不承認,說自已被冤枉的,可在鐵證如山之下,不得不認罪。
刑部會審時,李達哭訴自已 利欲熏心,假傳張按察使的鈞令行事,構陷參政王發是為了報私仇,截留軍餉是自已貪污,強搶民女是自已垂涎沈氏女美色。
另外,李達還交代了同伙,是幾個小吏,罪證全都一一坐實,卷宗呈入宮中,三法司會審無誤后,李達依律判處斬立決,秋后問斬,且家產抄沒,家人流放三千里。
至于一向愛在朝堂上打瞌睡的張首輔則是在朝堂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毫無形象可言。
張首輔身著緋色官袍,聲音嘶啞:“陛下,臣有罪啊!”
他哭得難以抑制,臉上盡顯悲慟,“臣執掌內閣,輔佐陛下理政,自認不敢有半分懈怠,可偏偏在家教上,犯下了無可饒恕的過錯。”
“犬子張承志蒙陛下恩寵,授陜西按察使之職,掌一方監察,本該替陛下分憂,為百姓做主,可他卻馭下無方,致生禍端,累及陜西父老,臣……臣罪該萬死。”
“可邊關將士的棉衣總要換,火炮總要鑄,老臣愿將拿出三萬兩補齊軍餉,至于沈氏女,立個‘貞懿流芳’的旌表。”
說到這里,他痛心疾首道:“說到底,這一切皆因臣教子無方,臣今日斗膽,向陛下懇請即刻革去張承志陜西按察使一職,臣愿自請罷去內閣之職,歸家閉門思過,只求陛下能念在臣侍奉陛下多年的情分上,給犬子一個機會。\"
說完,他再次伏在地上,身軀微微顫抖,似是悲痛到了極致,整個大殿只聽得見他壓抑的嗚咽聲。
張首輔此舉,可謂是滴水不漏,罪魁禍首李達斬首,軍餉補齊,自請父子倆革職,絲毫看不到貪戀權勢架勢。
張首輔以退為進,成全了忠臣之名。
蘇閣老閉了閉眼睛,知道已方輸了,原本勝券在握的局面,居然落得滿盤皆輸的下場。
他們這邊元氣大傷,山東監察御史趙臺牽頭跪午門逼宮,以下犯上,廷杖三十,削籍為民,永不錄用。
戶部右侍郎李松調南京戶部任左侍郎,遠離京城權力中樞,等于被剝奪實權,且罰俸二年,三年不得考滿。
給事中劉瓚從京城六科給事中,貶為延綏鎮兵備道僉事,品級雖未降太多,但從天子近臣淪為邊地小吏,算得上是極大的羞辱。
至于周凜,被革去京營總兵,貶為宣大總督麾下參將,宣大是九邊重鎮,戰事頻繁,參將需沖鋒陷陣,等于把他從京城高官扔進生死場,且由兵部核查,罰俸三年。
翰林院趙元朗罰俸半年,留館察看,取消經筵講官資格,且需要做書面檢。
陳冬生唏噓不已,誰能想到,五個月前,蘇黨得勢,勢要把張黨踩死的架勢,結果卻恰恰相反。
一夜之間,蘇閣老似乎老了很多,下面的官員想跟他套近乎,也只得到他疲憊的擺手。
而那些被打壓的張黨,一下子恢復了生氣,值房里,陳冬生能感覺到叢望齡格外的輕松愉悅。
散衙時,江時敏叫住了他。
“陳編修,要一同去墨香居嗎?”
陳冬生愣了一下,隨后點點頭,“如此甚好。”
自從上次知道可以注釋賺錢后,陳冬生已經在那邊拿到五兩銀子了,差不多每月能有一兩銀子進賬。
這么久以來,江時敏和蘇秉謙雖然沒有刻意遠離他,但也不再與他拉近關系。
這還是個時隔這么久,江時敏第一次主動示好。
兩人走在大街上,離衙署遠了,江時敏開口:“近日朝局你也看到了,昨日風光,今日就有可能下詔獄。”
陳冬生看了他一眼,道:“為何要同我說這些。”
江時敏嘆口氣,低聲道:“出身寒門,能走入仕途遠比別人更艱難,一人榮辱還關乎到許多人命運,有時候不是我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你靠近蘇黨,接下來要萬分小心了。“
陳冬生立即明白了,江時敏把他當成蘇黨了,說這話意思就是張黨大獲全勝,很有可能乘勝追擊,而他是蘇黨離的一個小嘍啰,要對付他簡直太簡單了。
江時敏比他多入朝幾年,說這話,肯定不是空穴來風。
陳冬生拱手,“多謝。”
江時敏知道他聽明白了,笑了笑道:“你要比旁人運氣好好,陳氏一族得了恩榮,沒有后顧之憂,做事少了掣肘。”
陳冬生笑道:“還真是,那算起來我還是因禍得福。”
“你倒是想得開。”
想不開能咋樣,難不成郁悶死。
他回答了皇帝的話,就已經把兩方得罪死了,幸好結果是好的,陳家村得了忠義村,意味著只要不是謀逆大罪,陳氏一族無虞。
這也是皇帝給他的好處。
“江編修,你是何打算?”
“實不相瞞,我對權勢沒什么想法,最初,讀書是為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如今,愿望已實現,只求平安度日。”
陳冬生明白了,為何江時敏過得這么清苦,寧愿用注釋典籍換錢,也不輕易收人錢財。
要是沒有科舉舞弊案,沒有告御狀這些日子,他的選擇會和江時敏一樣。
可惜,走到這一步,已經不是他自已能決定了。
陳冬生由衷地道:“江編修一番好意,在下銘記于心。”
江時敏慚愧,“朝廷局勢復雜,翰林院又是是非之地,平日里對你多有疏遠,還請體諒。”
“你沒錯,我要是你,也會跟你一樣。”
江時敏松了一口氣,其實陳冬生人挺好的,跟他相處也輕松,原以為能交位好友,可惜造化弄人。
事情也如江時敏所預料的那樣,張承志案結束后,朝堂上,陸陸續續有人彈劾。
被彈劾的都是蘇黨一派的人。
陳冬生沒想到,自已也會被彈劾,還來的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