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侍宣布退朝后,曹國公刻意晚走了幾步,等到孟正德走到自己身側(cè)時,與他并肩而行。
“孟相。”
話音還未落地,孟正德卻先他一步開口道:“多謝曹兄仗義執(zhí)言,既然陛下有旨,正德就不多久留,先回府閉門靜思了。”
言罷,他便提步向殿外走去。
“你這……”曹國公想要追上去,卻又被曹景行攔下。
曹景行往身后輕瞥了一眼,輕聲道:“父親,先回府吧。”
曹國公了然地點了下頭,故意瞪了一眼剛才與他打嘴炮的官員,滿臉怒氣地甩袖離開。
那名官員得意地笑了一下,隨后擁在走過來的左相身側(cè)。
站在原地未動的奕王蕭臨淵與左相隔空相望,眸色微凝,抬手轉(zhuǎn)動了兩下板指。
太子蕭明淵走到他身前,不滿道:“四弟,孟相不管怎么說也是我們的太傅,教導(dǎo)我們多年,你怎么能如此不信于他?”
蕭臨淵抬眸看向蕭明淵,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皇兄此言差矣,本王并非不信太傅,只是此事牽扯甚廣,若不徹查清楚,恐怕難以服眾。皇兄難道希望看到朝堂之上議論紛紛,動搖國之根本嗎?”
蕭明淵眉頭緊皺,語氣不悅,“四弟,太傅為人如何,你我心中都清楚。如今流言四起,我們更應(yīng)該齊心協(xié)力還他清白,而不是一味地強(qiáng)調(diào)徹查,把太傅推入絕地。”
蕭臨淵聞言,笑意更深,“皇兄身為太子,當(dāng)知道朝堂之上,向來眾口難調(diào)。若無真憑實據(jù),僅憑一句‘相信’,恐怕難以平息眾議。”
“而且本王以為,只有將此事查清,才是真正為太傅力證清白,而不是一味的用嘴去說。”說到這里,他將目光看向刑部尚書郭繼坤,“郭大人,本王說的可有錯?”
郭繼坤連忙拱手道:“奕王殿下所言自是無錯。”
不僅無錯,還站在了律法制高點。
“四弟果真好口才。”蕭明淵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郭繼坤暗自搖頭嘆氣。
這夾心餅的日子,當(dāng)真是不好過。
蕭臨淵目送蕭明淵離開,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
他輕轉(zhuǎn)板指,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大殿,最終落在門口剛躍過臺階,準(zhǔn)備離開的大理寺卿霍大人身上。
“霍大人。”
蕭臨淵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足以傳入對方耳中。
霍大人聞聲一震,連忙轉(zhuǎn)身快步走到奕王面前,躬身行禮,“奕王殿下。”
蕭臨淵揮了揮手,隨即問道:“關(guān)于此案,你可有什么要與本王說的?”
霍大人猶豫片刻,輕聲道:“回殿下,此案,微臣知道的也不多。”
“不多?”蕭臨淵冷哼,“難道昨日皇兄在大理寺審理此案的時候,你沒在場?”
霍大人垂首道:“回殿下,不是微臣不說,而是太子殿下特意叮囑微臣不能說。”
他現(xiàn)在還沒弄清楚,外面的傳言到底是怎么來的,所以有些話還不太敢說。
蕭臨淵眸色微怒,“你當(dāng)父皇讓本王主辦此案只是說說?”
霍大人垂著的頭,此刻壓得更低了一些,聲音輕的只有兩人可聞。
“太子殿下已經(jīng)讓微臣派人去了南沼。”
……
孟正德沒再理會任何一個想同他說話的官員,一路未曾停留地出了乾清門。
冷風(fēng)越過高墻撲面而來,孟正德微微瞇起眼睛。
當(dāng)抬目看到馬車前的人影時,他腳步突然頓了頓。
一身藏青衣裙的胡玉檸,正面帶憂慮地站在那里。
秋風(fēng)刮得她花白的頭發(fā)微微顫動,發(fā)髻間落了兩片殘葉,應(yīng)該是已經(jīng)等候多時。
看到孟正德出來,胡玉檸面露驚喜地向前跑了兩步,在觸及到他身后慢慢跟隨出來的官員后,又連忙停下來,轉(zhuǎn)身快步上了馬車。
孟正德眸色微動,掩下嘆息和無奈。
他緩步走到馬車前,在老阿福的攙扶下,撂開衣袍抬腿登了上去。
車內(nèi)的胡玉檸有些拘謹(jǐn)?shù)赝赃呉屏讼挛恢谩?br/>“走吧。”
孟正德和老阿福交代一聲,在車內(nèi)穩(wěn)穩(wěn)坐下,隨后看著胡玉檸輕聲道:“你怎么來了?”
雖是問句,卻并無疑問。
她為什么來,他心里其實很清楚。
“我聽說江夫人的事,有些擔(dān)心,就趕過來看看。”胡玉檸言辭關(guān)切道。
她早上去綢緞莊看新進(jìn)的布料,卻聽到路邊的小販在討論江夫人乃是南沼皇室,孟正德和孟南枝有通敵和欺瞞圣上之嫌。
她喝斥了他們幾句,讓翠平帶著人將那幾名小販給綁了。
本想告他們誣陷之罪,結(jié)果卻發(fā)現(xiàn)街市很多人都在說此事。
她越想越不安,便匆匆趕來皇宮,想親眼確認(rèn)孟正德是否有恙。
一時倒是忘了自己不該前來此處,也忘了枝枝已經(jīng)回來,真若有事可以先去問問她。
孟正德眸間閃過一絲柔和,面上卻平靜無波道:“此事你無需擔(dān)心,既然離了孟府,就好好生活。”
胡玉檸聞言手指輕顫,卻又突然抬目仔細(xì)打量他的神色。
片刻后,她突然輕聲道:“您怕牽連于我?”
孟正德眉心微蹙,側(cè)頭避開她的視線,望向窗外飛逝而過的宮墻影子,淡然道:“你多慮了,此事本是流言,對我并無影響,自然也……”
“孟相。”胡玉檸打斷他的話,“我沒家人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輕得讓人心疼。
孟正德沒有回頭,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喉嚨如被塞了一團(tuán)棉花,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馬車外的風(fēng)聲似乎更大了些,卷起幾片落葉貼著車窗打旋,又迅速被吹散。
胡玉檸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直直地看著孟正德的側(cè)臉,絲毫不掩眸中翻騰的情緒。
“您當(dāng)知道,從我進(jìn)入孟府的那一天,就是孟家的人。哪怕您給我了放妾書,難道您出了事,我就真能置身事外嗎?”
父親、兄長和族人,從來只是把她當(dāng)作可換取利益的工具。
孟正德縱使對她無情,待她也算真誠。
為人處事沒少教她,經(jīng)商開鋪也是暗中支持她。
她不傻,分得清好壞與輕重。
離開孟府,是因為真的顏面盡失,無法面對。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對他這輩子都不可能真的割舍。
尤其是在眼下,知道他與枝枝正在遭遇磨難。
車內(nèi),一時寂靜無聲。
車外,老阿福默默嘆了口氣。
他輕輕勒緊馬繩,駕車避開人多的巷口。
孟正德捻動手指,終于轉(zhuǎn)過頭來,看著眼前這個曾陪伴他二十多年的婦人,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出口。
有些話,一旦挑明,就再難收回。
有些情感,一旦承認(rèn),便再也無法忽視。
而眼下時機(jī),并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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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時機(jī)并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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