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青瀾那句輕描淡寫、卻又重若千鈞的“五百萬,我出了”,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間在我家破敗的小院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我媽的哭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還清晰可見,渾濁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微張著,形成一個無聲的“O”字,里面塞滿了足以吞下一個雞蛋的震驚和茫然。
她呆呆地望著眼前這個衣著光鮮、美得不似凡塵、卻隨口說出一個她這輩子做夢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的年輕女孩,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荒謬、最不可思議的囈語。
畢竟那是五百萬而不是五百塊!
這個社會,找別人借錢都不容易,更別提人家主動給你掏錢。
那一刻,我媽臉上的表情復雜到了極點——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對巨額金錢本能的恐懼,更有一種對張青瀾身份背景和這種“壕無人性”手筆的、深入骨髓的敬畏與陌生感。
她抓著我的胳膊,手指冰涼,還在微微顫抖,看看張青瀾,又看看我,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黃老也微微動容,他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里,精光一閃而逝,深深地看了張青瀾一眼,隨即又若有所思地將目光轉向我,捻著胡須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
顯然,這位千金大小姐對我的“看重”程度,遠超他的預期。
而我,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松開。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混合著強烈的震撼和一種…難以言說的壓力,瞬間沖破了胸腔里積壓的憤怒與冰冷。
看著張青瀾沐浴在夕陽余暉中那張自信到近乎霸道的絕美側臉,聽著她那句仿佛談論五百塊般隨意的承諾……
她是認真的!
以她的身份,這五百萬,對她而言或許真的只是九牛一毛,但這份毫不猶豫、近乎“沖冠一怒為藍顏”的魄力,這份將他蘇家天大麻煩輕描淡寫攬下的擔當……都像一道滾燙的光,打破了我之前對她的刻板印象。
她…是真的喜歡我?
喜歡到可以毫不猶豫地砸下五百萬?
這個念頭讓我心頭猛地一悸,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感動、惶恐和某種避之不及的退縮感悄然滋生。
我害怕這種過于沉重、過于炙熱的情感,尤其在這復仇的漩渦之中,它像是一團過于耀眼的火焰,讓我本能地想要閃避。
但不可否認,此刻她帶來的這份安全感,這份被堅定庇護的暖意,是如此真實而強大,讓我冰冷憤怒的心湖,不可抑制地泛起漣漪。
“你……”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涌的復雜情緒,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你的這份心意…我記下了,但是——”
我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淬火的寒冰,目光掃過院子里的一片狼藉,最終定格在我媽驚魂未定的臉上,斬釘截鐵地說道:“這錢,一分都不可能給胡勇那條瘋狗?!?/p>
“不僅不給,我還要讓他……”我猛地攥緊拳頭,眼中燃起復仇的烈焰:“連本帶利,把他從我們蘇家吸走的血,啃掉的骨,統統給我吐出來!”
“賠償的人,必須是他胡勇,他必須賠償我們蘇家的一切損失。”
我的聲音在黃昏的院子里回蕩,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心和冰冷的殺意。
我媽被我這充滿戾氣的話語驚得又是一顫,但看著我眼中燃燒的火焰,她似乎又找到了一絲主心骨,緊緊抓著我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張青瀾聞言,漂亮的眉毛微微一挑,美眸中非但沒有不悅,反而掠過一絲激賞和…更加濃厚的興趣。
她紅唇微翹,似笑非笑:“呵,有志氣,這才像樣?!?/p>
“那這五百萬…就留著給你當零花錢吧。”她語氣輕松,仿佛在討論明天早餐吃什么。
黃老也捋須點頭:“正該如此,以血還血,以牙還牙,邪不勝正,此獠必遭天譴?!?/p>
接下來是難熬的等待。
龍哥的承諾如同定海神針,但胡勇這條毒蛇一日不除,就一日不得安寧。
我媽在張青瀾和我的安撫下,勉強吃了點東西,但精神依舊恍惚,時不時驚恐地看向院門。
黃老在偏房打坐調息。
張青瀾則慵懶地靠在我房間那把唯一的舊椅子上,閉目養神。
我坐在床沿,心神不寧,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黃金戒指,感受著它微涼的觸感,每一次院外傳來的狗吠或腳步聲,都讓我神經驟然緊繃。
時間在焦灼中緩慢流逝。
夕陽徹底沉入西山,暮色四合,清冷的月光灑在院子里,映照著那些被砸壞的農具,更添幾分凄涼。
突然!
我的手機鈴聲如同刺耳的警報,在寂靜中驟然炸響。
是龍哥!
我幾乎是瞬間按下了接聽鍵,心臟提到了嗓子眼:“龍哥!”
“蘇先生?!饼埶暮5穆曇魝鱽恚琅f沉穩有力,但語氣中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冽和…慍怒。
“阿斌已經帶人到清縣了,都是精干的好手,家伙也帶齊了?!?/p>
好消息,我的心猛地一松。
龍哥辦事果然雷厲風行。
“但是!”
龍哥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股壓抑的怒火,“媽的,胡勇這條泥鰍滑得很,我們的人摸了他常去的幾個場子,賭檔、洗浴中心、還有他那個情婦的窩…全他媽撲空了?!?/p>
“這王八蛋像是聞到味兒了,躲起來了,電話也關機一時半會兒找不到人?!?/p>
找不到人?
我的心瞬間又沉了下去。
胡勇這條地頭蛇,果然狡兔三窟。
他肯定察覺到了什么風吹草動,如果讓他躲過這雷霆一擊,或者給他時間反撲…后果不堪設想,必須把他引出來!
“龍哥,您別急。”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胡勇的目標是我,是我家,他今天剛派人來鬧過,氣焰正囂張,絕不會輕易放過我們,我…我來想辦法把他引出來?!?/p>
“哦?你有辦法?”龍哥語氣帶著一絲意外和凝重,“蘇先生,注意安全,胡勇現在就是條瘋狗,隨時可能咬人。”
“放心,龍哥!”我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寒光,“他想要我家的‘賠償’,我就給他一個‘機會’。”
掛斷龍哥的電話,我立刻撥通了我爸的手機。
我爸還在縣醫院休養,順帶照看爺爺,聲音虛弱但滿是焦急:“小晨?家里又出事了?”
“爸,沒事。”我快速說道,“爸,之前來咱家鬧事,說您給他干活的廠房塌了要五百萬賠償的那個工頭…您還有他電話嗎?”
“就是那個鍋蓋頭!”
“有…有,那個王八蛋叫王癩子,他電話我存著…存著,不過小晨,你要他電話干什么?”
“你千萬別亂來啊?!蔽野值穆曇舫錆M了擔憂?!鞍郑矣蟹执?,您把號碼給我,快?!蔽艺Z氣急促。
拿到那個“王癩子”的號碼,我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通,傳來一個驚魂未定、帶著濃重鼻音和恐懼的聲音:“喂…喂?”
“誰…誰啊?”
正是下午那個被我扇了一耳光、又被張青瀾保鏢嚇破膽的鍋蓋頭壯漢。
“王癩子?”我聲音冰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我是蘇晨,蘇建林的兒子?!?/p>
“蘇…蘇晨?”電話那頭的聲音瞬間拔高,充滿了驚恐,緊接著是椅子被絆倒的哐當聲和粗重的喘息,“你…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別亂來?!?/p>
“我們老板…老板不會放過你的?!?/p>
“少廢話?!蔽覅柭暣驍嗨?,語氣不容置疑,“告訴胡勇,五百萬,我認了?!?/p>
“???”王癩子顯然懵了,下午我還一副要拼命的架勢,晚上就認慫了?
“但是,”我話鋒一轉,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不容置疑的強硬,“這筆錢數額太大,我必須親手交給胡勇,當面交割清楚。”
“你告訴他,今晚我要見他,地點他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