鈱緊接著,沉重的門被推開,穿著綠色手術服的主刀醫(yī)生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口罩拉到了下巴。
他身后跟著幾個同樣疲憊的助手。
我們幾個守在門口的人瞬間圍了上去,心臟全都提到了嗓子眼,連大氣都不敢喘,眼睛死死盯著醫(yī)生的臉,試圖從他的表情里讀出命運的宣判。
醫(yī)生摘下沾著汗水和血漬的手術帽,揉了揉眉心,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手術暫時結束了。”
“老人家……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
“呼——”
巨大而壓抑的抽氣聲同時響起。
我媽腿一軟,差點又跪下去,被大伯用力扶住。
二叔用力抹了一把臉,我看見他眼圈瞬間紅了。
我只覺得一股巨大的氣流沖上頭頂,眼前甚至短暫地發(fā)黑,巨大的狂喜之后是瞬間抽空力氣的虛脫。
我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感謝醫(yī)生,謝謝,太感謝你們了!”大伯激動地連聲道謝,聲音都在顫抖。
我和我媽也哽咽著說不出話,只能深深鞠躬。
醫(yī)生疲憊地擺擺手:“別急著謝。”
“老人家的命是暫時搶回來了,但情況依然非常不容樂觀。”他的語氣再次變得沉重,“癌細胞擴散的程度比預期嚴重得多,手術切除的難度極大,而且已經嚴重侵襲了肺部和臨近器官。”
“這次能搶救回來,很大程度上是運氣和體外膜肺氧合支持的功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們每一張充滿劫后余生卻又馬上被擔憂覆蓋的臉,語氣帶著一絲職業(yè)性的慎重和無奈:“以老人家目前的身體基礎和癌細胞擴散范圍來看,保守治療……意義不大,可能只是拖延時間,而且過程會非常痛苦。”
“如果家里有條件……”
醫(yī)生的目光在我們臉上停留了幾秒,最終落在我這個相對年輕、看起來尚能承受的人身上,清晰地說道:“我建議,有條件的話,盡快考慮肺移植手術。”
“這是目前唯一可能延長他幾年生命、提高生活質量的治療方案。”
肺移植!
這三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我心上。
之前搶救的喜悅瞬間被一層更深的陰霾籠罩。
機會!爺爺還有活幾年的機會!
“醫(yī)生……換肺……大概要多少錢?”我?guī)缀跏敲摽诙觯曇舾蓾o繃。
錢!此刻,錢就是爺爺的命!
醫(yī)生微微嘆了口氣,顯然見慣了這種時刻家屬的反應:“肺源本身的費用、手術費、術后終身服用的抗排異藥物、加上可能出現的各種并發(fā)癥處理……前前后后,保守估計,至少需要準備兩百五十萬到三百萬人民幣。”
“這還是在能找到合適肺源、手術順利、術后排異反應可控的比較理想的情況下。”他頓了頓,補充道,每一個字都像冰渣:“如果移植失敗,或者術后出現嚴重感染、排異,費用……上不封頂。”
兩百五十萬……三百萬……冰冷的數字如同無形的巨石,轟然壓下。
走廊里剛剛升騰起的一絲希望暖意,瞬間被凍結。
大伯和二叔臉上的激動和慶幸剎那間凝固、褪色,變成了難以置信的僵硬和深深的憂慮。
我媽剛剛止住的淚水又無聲地涌了出來,眼神里充滿了無措和絕望。
“這么多……”二叔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
大伯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只是沉沉地、沉重地嘆了口氣,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醫(yī)生看著我們的反應,眼神平靜中帶著理解,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先讓老人家進ICU觀察,情況穩(wěn)定后會轉入普通病房。”
“你們……先商量一下吧。有任何問題,隨時找主治醫(yī)生溝通。”說完,他帶著助手們疲憊地離開了。
爺爺被推了出來,身上插滿了管子,連接著各種儀器,臉色蠟黃,毫無生氣地被送往重癥監(jiān)護室。
我們只能遠遠看著,心如刀絞。
確認爺爺被安置好后,我們一行人沉默地走向我爸休息的病房。
一個四人間,此刻只有我爸在沉睡。
病房里彌漫著消毒水和壓抑的氣息。
我媽坐在我爸床邊,依舊默默垂淚。
大伯和二叔各自搬了張凳子坐下,臉色沉重得像暴風雨前的鉛云。
剛才自己趕來醫(yī)院的奶奶,此刻也坐在一個角落。
我靠在門邊的墻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但心中那團為爺爺爭取生機的火焰卻在熊熊燃燒。
兩百多萬……是天文數字,但并非絕無可能。
我賬戶里還有幾百萬用來換肺問題不大。
沉默持續(xù)了很久,仿佛沉重的石塊壓在每個人胸口。
“咳……”大伯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死寂,聲音干澀,“那個……醫(yī)生的話,大家都聽到了。”
“換肺……爸他……唉……”他搓了搓臉,沒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太難了。
二叔立刻接腔,語氣帶著一種急于撇清責任的急促:“對啊!兩百多萬!把我們全家賣了都湊不出來!”
“大哥你家剛買了房,月供壓著,我家那小子明年高考,補習班、大學學費,哪一樣不要錢?砸鍋賣鐵也拿不出這么多啊。”他攤開手,臉上寫滿了“無能為力”。
這時角落里,一直沉默著、默默抹淚的奶奶,這時忽然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色斜襟布褂,頭發(fā)花白而稀疏。
她走到病房中央,布滿老繭和皺紋的手,哆哆嗦嗦地從懷里掏出一個用紅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布包。
她一層層、極其緩慢地打開紅布,里面是一個褪了色的舊存折和一卷用橡皮筋扎著的百元鈔票。
她把存折和錢捧在手里,像捧著自己一生的重量,渾濁的眼睛含著淚水望向我們,聲音沙啞哽咽,帶著小心翼翼的希冀:“我偷偷攢了點……不多……三萬八千六百塊……都在這兒了,給大山換……換那個肺……夠不夠啊?”她布滿老年斑的手顫抖得厲害,存折幾乎拿不穩(wěn)。
那皺巴巴的存折和一卷卷新舊不一的鈔票,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抽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二叔第一個跳起來,臉上沒有絲毫感動,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和不耐煩:“哎呀媽,您這不是添亂嘛,才三萬八?連個零頭都不夠!”
“您知道兩百多萬是多少嗎?堆起來能把這屋子填滿了!”
“您這點錢,杯水車薪都算不上,省省吧!”他擺著手,語氣里充滿了對“不自量力”的嘲諷。
大伯雖然沒說話,但那深深蹙起的眉頭和移開的目光,已經表明了他的態(tài)度——不現實。
我媽捂著臉,哭得更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