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慢條斯理地抬起手,扶了扶剛才被震得歪斜到桌邊的茶杯。
迎著那張近在咫尺、散發著濃烈異味和戾氣的臉,我的表情依舊平靜得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毫無波瀾,仿佛他只是在跟我討論今天天氣不錯或者茶葉有點苦這類無關緊要的話題。
沒有絲毫的猶豫和停頓,我清晰地吐出了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刺破了這粘稠的喧囂:“林東。”
這兩個字出口的瞬間,王虎臉上那原本如同火山噴發般的狂怒表情就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明顯僵滯了一下。
他眼中甚至飛快地掠過一絲極度的茫然和沒反應過來的困惑。
他身后那群原本氣勢洶洶、摩拳擦掌的小弟們,也下意識地互相看了看,彼此交換著同樣感到莫名其妙的眼神,臉上寫滿了疑惑。
仿佛在說林東?這個名字聽起來好像有點耳熟?但又好像隔得很遠很模糊?哪個旮旯里的?
王虎臉上的橫肉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像是在極力控制著某種情緒。
隨即,他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底下最荒謬、最不可理喻的笑話,嘴角猛地咧開一個巨大而充滿嘲諷與鄙夷的弧度,露出一口被煙熏得焦黃的牙齒:“林東?我還林西呢!老子管他媽是哪根地里冒出來的野蔥。”他猛地挺直了那如同鐵塔般的身軀,不再俯視我,而是用一根粗壯得像胡蘿卜的手指,用力地戳著自己胸前那件繃得快要裂開的黑色彈力背心,“砰砰”作響,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破鑼,充滿了炫耀和盲目的張狂,“在這一畝三分地,是老子的大哥王奎,奎哥說了算!”
“聽懂了嗎?是奎!哥!”
“奎哥跺跺腳,這片地都得抖三抖,你他媽算個什么東西,也敢拿個不知所謂的名字來唬老子?”
他身后的那群混混們立刻像得到了統一指令般,配合默契地發出一陣壓低聲音的、充滿嘲弄意味的哄笑和應和的怪叫。
“對,奎哥。”“知道奎哥的名號嗎?小子!”“虎哥的大哥就是奎哥,瞎了你的狗眼。”“林東算個屁,聽都沒聽過。”
看來眼前這伙人只不過是最底層的混混而已,居然連林東都不知道。
而王虎似乎對這整齊劃一的“聲援”效果很是滿意,臉上的橫肉舒展開一些,擠出一個猙獰的笑容,但眼神里那股子兇狠戾氣卻絲毫未減,反而因為小弟的助威而更顯囂張。
他再次伸出食指,如同點將般狠狠戳向我,唾沫星子隨著他激動的吼叫四處飛濺:“你小子打了我小弟張鵬,就等于當眾扇了我王虎的耳光。”
“打了老子王虎的臉,就是得罪了我大哥王奎!”
“小子,你今天要是不給我一個滿意的說法,老子今天就讓你他媽豎著走進來,橫著被抬出去,卸你一條腿那是輕的,信不信?”
他身后那群如同惡犬般的小弟們立刻配合地往前逼了一步,一個個摩拳擦掌,捏得指節噼啪作響,眼神兇惡地盯著我,如同群狼環伺一只待宰的羔羊。
張鵬見王虎氣勢正盛,威風凜凜,立刻在旁邊煽風點火添油加醋,生怕這把火燒得不夠旺。
他腫脹的手指猛地指向依舊縮在角落里瑟瑟發抖的柳清顏,尖著嗓子叫道:“虎哥,還有那個賤女人,她可是個女主播,身材好著呢。”
“老子好心請她吃飯她還耍老子,您可得給我做主,不能放過她,讓她跟我走,我得好好‘教育’她怎么做人!”他看向柳清顏的目光充滿了扭曲變態的占有欲和一種即將報復得逞的、病態的快意光芒。
柳清顏被他那根如同毒蛇般的手指一指,嚇得渾身劇烈一顫,本就慘白如紙的臉瞬間失去了最后一絲血色,驚恐萬分地、如同受驚小鹿般無助地看向我,嘴唇哆嗦著,卻因為極度的恐懼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大顆大顆的淚珠如同斷了線的珍珠,終于控制不住地滾滾而落,在她精心涂抹的妝容上沖刷出一道道狼狽的痕跡。
王虎那如同毒蛇般粘稠冰冷的目光,順著張鵬的手指方向,貪婪地在柳清顏那張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姣好臉蛋和連衣裙包裹下凹凸有致的玲瓏身段上掃視了好幾秒,尤其是裸露的鎖骨和圓潤的肩膀。
他咧開大嘴,露出一口令人作嘔的黃牙,淫邪地嘿嘿笑道:“行,沒問題,不過得我先來教育!”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眼神更加兇惡,帶著一種仿佛掌控了生殺予奪大權般的傲慢和施舍,“現在,老子給你兩條路選,聽清楚了。”
他豎起兩根粗壯的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道:“第一,立刻!馬上!給老子跪下!磕三個響頭,磕出聲兒來,給張鵬認錯!然后乖乖站著,讓張鵬把你剛才打他的,十倍!不,一百倍地打回來!少一下都不行!”
“第二!”他豎起第二根手指,臉上的淫笑更甚,“把你旁邊那妞兒,乖乖交出來,讓她陪我們兄弟幾個過去喝幾杯,伺候舒服了,”他舔了舔肥厚的嘴唇,“再賠張鵬十萬塊醫藥費加精神損失費,這事兒,勉強就算揭過了,選吧。”
他雙手猛地抱在胸前,那緊繃的背心勾勒出夸張的胸肌輪廓,趾高氣揚地、如同戲弄老鼠的貓一般,好整以暇地等待著我的反應。
他身后那群混混立刻爆發出一陣更加肆無忌憚、猥瑣下流的哄笑和尖銳刺耳的口哨聲,那些如同探照燈般不懷好意的目光,更加肆無忌憚地在柳清顏因恐懼而顫抖的身體上肆意掃視、品評,仿佛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柳清顏嚇得魂飛魄散,雙手緊緊抱住自己單薄的身體,小巧的胸脯劇烈起伏著,身體拼命往后縮,纖細的脊背死死抵著冰冷的墻壁,恨不得將自己縮成一個肉眼看不見的小點,徹底消失在眾人的視線里。
那幾個看熱鬧的食客此刻也徹底嚇傻了,臉色比死人還白,眼神躲閃,呼吸都屏住了,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鉆進去,后悔自己為什么要留下來看這場要命的熱鬧。
老張躲在油膩膩的柜臺后面,肥胖的身軀微微發抖,手里死死攥著一根搟面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似乎已經預見了接下來血肉橫飛的慘烈場面。
整個小店的氣氛緊繃到了極致,仿佛一張拉滿到極限的弓弦,下一秒就要徹底崩斷。
空氣徹底凝固成了粘稠的、令人無法呼吸的瀝青,沉沉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所有的目光,都如同密集的探針,聚焦在我一個人身上,全都想看我如何選擇。
是屈辱地匍匐在地,搖尾乞憐?
還是被徹底撕成碎片,血濺當場?
在一片死寂般的、壓抑得能將人碾碎的沉重目光注視下,我終于緩緩放下手中那個殘存著一點溫熱茶水的杯子。
陶瓷杯底與布滿油污的塑料桌布摩擦,發出輕微而清晰、如同倒計時秒針般的聲音。
迎著王虎那盛氣凌人、如同看待待宰羔羊般的目光,我的嘴角甚至極其細微地勾起了一絲若有若無、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