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皺了皺眉,覺得麻煩。
但懶得再驅趕。
隨她。
我沒有走向任何一家燈火輝煌、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高檔餐廳。
而是熟門熟路地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燈光有些昏暗的小巷。
巷子深處,一家掛著褪色招牌、寫著“老張記家常菜”的小館子亮著昏黃的燈光。
油膩的玻璃門敞開著,里面傳出鍋鏟碰撞的“鏘鏘”聲、食客的喧嘩聲,以及一股混合著油煙、辣椒和燉肉香氣的、屬于市井的、真實的味道。
這是我大學時期跟室友經常光顧的小店,雖然是蒼蠅館子,但味道是真的棒,而且粉面米飯啥都有。
和以前一樣。
我徑直走了進去。
柳清顏站在門口,看著里面略顯擁擠、桌椅油膩、環境嘈雜的小店,再看看自己懷里抱著的LV限量款包包,以及身上精致的連衣裙,臉上露出了明顯的錯愕和一絲嫌棄。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跟了進來,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可能存在的油漬,找了個相對干凈的角落位置坐下,把那個巨大的購物袋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顯得格格不入。
“老板,老樣子。”我對著正在灶臺前顛勺、系著油膩圍裙的老板喊了一聲。
“好嘞,小蘇來啦,稍等!”老板是個五十多歲、頭發花白、身材微胖的男人,嗓門洪亮,回頭對我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顯然很熟。
柳清顏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環境,再看看我對老板那熟稔的態度,心里的落差感更大了。
她忍不住小聲嘟囔,帶著一絲抱怨和不解。
“喂……蘇晨,你現在……不是挺有錢的嗎?隨隨便便就刷一百多萬……就……就請我吃這個啊?也太摳門了吧……”她拿起桌上那卷粗糙的、邊緣有些破損的衛生紙,嫌棄地擦了擦面前的桌面。
我給自己倒了杯免費的、帶著一股怪味的茶水,眼皮都沒抬一下。
“愛吃吃。”
“不吃滾。”
聲音平淡,卻帶著冰碴子。
柳清顏被噎得夠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她看著眼前這個恢復了之前冷漠、甚至比之前更加疏離的男人,再想想剛才在LV店里那個如同帝王般掌控一切的身影,巨大的心理落差讓她胸口發悶,一股強烈的后悔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來。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不再說話。
很快,老板端上來兩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面。
大塊的、燉得軟爛的牛肉鋪在筋道的面條上,濃郁的湯汁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上面撒著翠綠的蔥花和香菜。
我拿起筷子,自顧自地吃了起來。味道依舊,熟悉而實在。
柳清顏看著面前這碗樸實無華的面,又看看我吃得專注的樣子,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只是那表情,怎么看都帶著點委屈和食不知味。
就在我們沉默地吃著面時。
店門口的光線一暗。
一個穿著印著夸張動漫圖案T恤、破洞牛仔褲,頭發染成幾縷黃毛,脖子上掛著廉價耳機,看起來二十歲出頭的小年輕,正探頭探腦地往里看。
他似乎在等人,目光隨意地掃視著店內。
突然。
他的目光定格在柳清顏身上。
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爆發出巨大的驚喜!
“清顏女神?真的是你?”他興奮地大叫一聲,聲音在嘈雜的小店里也顯得格外突兀。
他立刻沖了進來,完全無視了坐在柳清顏對面的我,直接跑到柳清顏身邊,臉上堆滿了粉絲見到偶像的激動笑容。
“清顏女神!我是你直播間的鐵粉啊,‘守護清顏一生一世’榜七!你還記得我嗎?我送過好多火箭的!”他語速飛快,眼神熱切地盯著柳清顏,仿佛發現了新大陸,“天啊!真沒想到能在這里遇到你。”
“女神你是在……體驗生活嗎?”
柳清顏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粉絲,愣了一下,臉上擠出一個有些尷尬和疏離的笑容:“哦……是你啊……你好。”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我對面,似乎想解釋什么。
但這小年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興奮里,根本沒注意柳清顏的反應,也沒看我對面坐的是誰。
他的目光順著柳清顏的視線,終于落到了坐在她對面、正低頭吃面的我身上。
看到我身上那件普通的白色棉T恤,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以及面前這碗十幾塊錢的牛肉面……
再看看柳清顏放在旁邊椅子上、那個巨大而顯眼的LV購物袋,雖然被防塵袋罩著,但LOGO依舊醒目……
這小年輕臉上激動的笑容瞬間凝固,隨即被一種恍然大悟和……難以掩飾的輕蔑所取代。
他自以為明白了。
“哦~~~”
他拖長了音調,臉上露出一種“原來如此”的、帶著優越感的笑容,目光在我身上掃視了一圈,充滿了不加掩飾的鄙夷。
他轉向柳清顏,用一種“我懂你”的語氣,聲音故意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仗義執言。
“清顏女神,我明白了,你今天是出來見粉絲的吧?跟這種……粉絲見面?”
他用下巴極其輕蔑地朝我點了點,仿佛在指著一件垃圾。
“嗐!女神你也太接地氣,太寵粉了,這種窮酸粉絲請你吃飯,你就吃這個啊?”他指著我們桌上那兩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面,臉上露出夸張的嫌棄表情,聲音尖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小店。
“這種垃圾東西是人吃的嗎?也太掉價了吧!”
“走走走,別吃了。”
“女神,跟我走!我知道前面新開了一家米其林三星的西餐廳,環境一流,鵝肝和牛排都是空運的,我請你,那才配得上你的身份嘛。”
他一邊說著,一邊就伸手想去拉柳清顏的胳膊,一副要帶她脫離“苦海”的架勢。
他這句話。
如同在滾燙的油鍋里潑進了一瓢冷水。
瞬間炸了。
原本喧鬧嘈雜的小店,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正在吃飯、喝酒、聊天的食客,動作都停了下來。
一道道目光,帶著驚愕、錯愕、隨即迅速轉化為強烈的不滿和憤怒,如同探照燈般,齊刷刷地聚焦在這個口出狂言的小年輕身上。
正在給鄰桌端菜、系著油膩圍裙的老板老張,動作猛地一頓。
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
那張平時總是帶著和氣生財笑容的微胖臉龐,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手里還拎著那把沾著油漬、沉甸甸的炒菜大鐵勺。
他一步一步,走到那個還一臉“仗義”、想去拉柳清顏的黃毛小年輕面前。
站定。
鍋勺的勺柄被他粗糙的大手攥得緊緊的。
他微微瞇起眼睛,盯著那個小年輕,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市井煙火里淬煉出來的、不容置疑的硬氣,清晰地問道:“小伙子,你剛才說……”
“什么叫‘這種垃圾東西’?”
“你倒是給我說說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