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顏猛地抓緊我的手臂,指甲隔著薄薄的衣服幾乎掐進我的肉里,她抬起頭,淚水漣漣的大眼睛里充滿了驚恐和哀求,嘴唇哆嗦著,無聲地向我搖頭:“不要……蘇晨……算了……我們走……”巨大的恐懼幾乎要將她淹沒。
估計她無法想象事情會演變到如此失控的地步,以我對她的了解,跪下?磕頭?這對她而言是無法想象的羞辱,恐怕更讓她害怕的是,我如何能拿出這筆巨款?
金鏈男臉上的橫肉抽搐著,那雙被肥肉擠得只剩一條縫的小眼睛里射出兇狠的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鬣狗。“小雜種!你他媽找死!”他猛地向前一步,粗壯的胳膊揚起,似乎下一秒就要把拳頭砸到我臉上,他身后的兩個跟班也蠢蠢欲動,空氣中彌漫開暴力的火藥味。
“哎喲,等等嘛,親愛的,”一個嬌滴滴、帶著明顯煽風點火意味的聲音適時響起,像摻了蜜的毒藥,澆在那快要爆炸的火藥桶上。
是一直作壁上觀的薇薇安。
她搖曳生姿地走過來,涂著銀色亮片指甲油的手指輕輕搭在金鏈男那肌肉賁張、幾乎要爆炸的胳膊上,動作輕佻又帶著某種安撫的意味。
她那雙描畫精致的杏眼笑吟吟地看著我,又瞟向臉色煞白、陷入天人交戰的柜姐Lily,聲音甜得發膩:“急什么呀?親愛的,動手多不好看呀。”
“Lily姐,”她轉向柜姐,語氣帶著引導和慫恿,“人家敢開這么大的口,說不定真有點底氣呢?”
“再說了,這賭局多精彩呀!一百八十多萬買個跪下磕頭的機會,”她掩嘴輕笑,眼波流轉間全是看好戲的惡意,“怎么看,您和我家親愛的都不虧嘛。萬一……萬一要是人家真有錢呢?”
妥妥的反話!
薇薇安的話語如同毒蛇,精準地纏繞在Lily的猶豫之上。
Lily的臉色變幻不定,內心顯然在進行激烈的搏斗。
她死死地盯著我,試圖從我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慌亂、心虛或者強撐的痕跡。
然而,并沒有。
我的眼神如同深潭,古井無波,平靜得讓她心底發毛。
再看看身邊一臉兇相卻被薇薇安暫時按住的金鏈男,以及周圍那些看客眼中越來越濃烈的期待——那是對一場鬧劇升級、期待看到更慘烈下場的興奮目光。
尤其是薇薇安最后那句“萬一真有錢呢”,像根刺狠狠扎了她一下。
估計她在想。
萬一我真是什么扮豬吃老虎的主兒?那她剛才的態度可就把她自己坑慘了。
但很快我便看到她在好好的審視我和柳清顏。
眼神中透露出四個字,這可能嗎?
我的衣著,身邊怯懦的柳清顏,哪一點像有這個實力?
這賭約,怎么看都是我在自取其辱!
她要是贏了,不僅能看我鞠躬道歉的狼狽樣,還能在金鏈男和薇薇安這兩位“貴客”面前大大露臉,證明自己眼光毒辣!
最主要的是今天堅持站隊兩人,以后就能開到更多的單,有更多的提成。
恐懼和貪婪在瞬間完成了交易。
Lily眼底最后一絲猶豫被一種豁出去的、帶著破釜沉舟意味的狠厲取代。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那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套裙包裹的身體繃得筆直,像是即將奔赴戰場的士兵。
“好!”她斬釘截鐵地吐出一個字,聲音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有些尖利,在這驟然安靜下來的空間里格外刺耳。“我跟你賭!”
“在場的各位都做個見證!這位先生要是能當場付清這一百八十七萬六千四百元貨款,我Lily,”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金鏈男,對方陰沉著臉,卻沒有立刻反對,“和張老板,”她替金鏈男做了主,后者重重地哼了一聲,算是默認,“就按你說的,跪下磕頭道歉!要是你付不起,”她死死盯著我,一字一句,帶著咬牙切齒的快意,“立刻道歉!然后,給我滾出這里!永遠別再踏進這家店半步!”
無形的契約,在無數道目光和潛涌的惡意注視下,以一種近乎荒誕的方式成立了。
薇薇安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帶著一種“好戲開場”的興奮。
金鏈男抱著臂膀,一臉“看你怎么死”的陰鷙。
周圍的竊竊私語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種近乎真空的、令人心悸的期待感。
所有的眼睛,都死死地釘在了我的身上,釘在了我那只隨意垂在身側、插在牛仔褲口袋里的手上。
柳清顏的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冰冷絕望的淚水終于無聲地滑落臉頰,砸在她緊握著的、指節發白的手背上。
她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無助和巨大的恐懼,仿佛我已經被推上了斷頭臺。
她甚至不敢去想接下來會發生什么,巨大的羞恥感和對我處境的擔憂幾乎將她撕裂。
風暴的中心,反而成了最平靜的地方。
那沉甸甸的契約壓下來,沒有激起我心湖的半分漣漪。
Lily那帶著孤注一擲狠勁的“好”字,金鏈男從鼻子里噴出的那聲威脅性的悶哼,薇薇安眼中閃爍的、摻了毒汁的期待,柳清顏無聲滑落的熱淚,周圍所有摒住的呼吸和凝固的視線……這一切雜亂的信息流,在我此刻異常清晰冷靜的思維里,被瞬間歸類、分析、判定為無意義的背景噪音。
目標只有一個:結束這場鬧劇。
我甚至沒有去看柳清顏那絕望的眼神——我知道那眼神的重量,但此刻任何安撫都是多余的,只會讓她更加煎熬。
結果,是最好的解藥。
在所有人——包括Lily那混雜著得意與些許殘留不安的注視下——我動了。
動作隨意得像是在街邊便利店買一瓶水。
左手依舊插在深灰色衛衣的口袋里,右手則隨意地探向我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舊得毫不起眼的帆布斜挎包。
那包看起來廉價又普通,印著一個早已褪色的、不知名的樂隊Logo,邊緣甚至有些磨損起毛。
它掛在腰間,與我這一身行頭搭配,只會更加強化“窮小子”的印象。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追隨著我的右手。
Lily的嘴角微微抽動,似乎在極力壓制一個嘲諷的冷笑——看吧,果然是從這種破包里掏東西。
金鏈男張老板更是毫不掩飾地嗤笑出聲,抱著胳膊,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能掏出什么玩意兒”的鄙夷姿態。
薇薇安則優雅地調整了一下站姿,饒有興致地等待著,像是在等待揭開小丑的真面目。
我的手指在帆布包粗糙的內襯里摸索了一下,觸碰到銀行卡,它安靜地躺在包底,被幾張零錢和其他幾張普普通通的卡片隨意地壓著。
沒有絲毫猶豫,我兩指夾住它,將其從一堆“垃圾”中抽離出來。
我甚至沒有看柜姐一眼。
仿佛她只是角落里一只聒噪的蒼蠅。
兩根手指夾著那張卡,隨意地遞了過去。
“刷。”
一個字,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Kelly和Lily的身體像是被電流擊中般猛地一顫。
她們倆看著我那張普普通通的銀行卡,再看看眼前我這個穿著普通外套牛仔褲、面容平靜的年輕人,巨大的反差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Lily幾乎是本能地接過了卡。
“滴——”
POS機微弱的讀取聲。
“滴——”
密碼鍵盤彈出的提示音。
我在鍵盤上輸入密碼,動作流暢自然,沒有一絲遲疑或緊張。
“滴……”
短暫的等待音,仿佛過了一個世紀。
“滋……”
打印憑條的聲音響起。
清晰、穩定。
如同最終的審判錘落音。
一張長長的單據,緩緩地從POS機里吐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