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被拉成了一條繃緊的弦。
賈馬爾的腦中,無數個念頭在瘋狂地碰撞、燃燒。
撤退的路線,敵人的火力點,兄弟們驚恐的眼神,卡里姆在步話機里急促的喘息聲……
所有的畫面,都壓縮在了這短短的一兩秒之內。
退,是死路一條。
在開闊地帶被天上的“雌鹿”和地上的精銳步兵追殺,他們只會像一群被趕出洞穴的兔子,被一個個點名射殺。
那就只能……賭!
賭敵人的指揮官,想不到自己敢在被包圍的情況下,還手!
賭他想不到,自己會用最珍貴的防空武器,去攻擊他的地面部隊!
賈馬爾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如同賭徒般的狠色。
求生本能和復仇的怒火,在這一刻,壓倒了所有的恐懼和猶豫。
你想當獵人?
那我就先敲掉你的牙!
他抓起步話機,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嘶啞的、卻又無比清晰的指令。
那聲音,仿佛是從胸膛里直接撕扯出來的。
“計劃變更!所有人聽我命令!”
“法里德!”
“在!”步話機里,傳來年輕人緊張的回應。
“你的‘天雷’,不要管天上的鐵鳥了!目標,卡里姆報告的坐標,方位2-8-0,仰角3-5!給我把那些架炮的雜種,先轟上天!”
法里德愣住了。
這個命令,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想。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像上次靶場演示那樣,用一輪齊射,將那架討厭的“雌鹿”打成一團火球。
讓他用如此寶貴的防空武器,去攻擊一個看不見的地面目標?
這……
但兩年的血戰,早已讓他將“服從命令”這四個字,刻進了骨子里。
上一次要不是賈馬爾的保護,自己可能早就被T72上的同軸機槍打成了碎片。
他知道,賈馬爾絕不會無的放矢。
“是!”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開始調整那臺簡陋卻又可靠的107毫米火箭炮。
他轉動著吱嘎作響的方向機,搖動著高低機,將那12根黑洞洞的發射管,對準了卡里姆所報告的、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山脊后方。
他的動作,因為腎上腺素的飆升,快得不可思議。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流的聲音。
讓他用這套被稱作“天雷”的防空武器去攻擊地面目標,這感覺就像是讓他用獵鷹去抓地里的老鼠一樣,荒謬而又充滿了不確定性。
他甚至做好了準備,如果炮管無法壓到足夠低的角度,他就只能憑感覺,朝著那個方向打出一個最高拋物線的齊射,至于能打中什么,就全看真主的意愿了。
然而,當他轉動高低機的手輪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他原以為,這種專門用來打飛機的武器,炮管的俯角會非常有限。
但手中那沉重的搖桿,卻異常順滑地轉動著,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那12根發射管,穩穩地、持續地向下傾斜,輕松地越過了他以為的極限角度,幾乎快要放平,穩穩地指向了遠方的山脊。
這……這怎么可能?
但他已經沒有時間去思考了。
這種超乎想象的順利,讓法里德心中的最后一絲疑慮也煙消云散。
他感到一股巨大的信心涌了上來,仿佛手中的操控桿,真的連接著真主...
在聯邦指揮車里,奧爾洛夫少校正端著一杯熱茶,好整以暇地等待著。
他通過高倍潛望鏡,能清晰地看到,那兩架“雌鹿”已經進入了最佳的攻擊位置。
他甚至能想象出,游擊隊的防空射手,此刻正如何緊張地進行瞄準。
他嘴邊,已經泛起了一絲不易察的微笑。
他仿佛已經聽到了導彈發射的呼嘯聲,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的“羅盤”系統上,亮起的、代表著敵人坐標的紅色光點。
然而,他等來的,卻不是他預想中的一切。
沒有防空導彈的尖嘯,沒有直升機的爆炸。
他等來的,是一陣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傳來的、如同野獸咆哮般的、密集的發射聲!
“嗖嗖嗖嗖嗖——!”
作為一名聯邦軍人,他對于這種聲音再熟悉不過了。
因為他們的軍隊就是玩這玩意兒起家的!
十二枚火箭彈,拖著長長的尾焰,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組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死亡彈幕,越過他們的頭頂,以一道詭異的拋物線,狠狠地砸向了他們車隊后方的那片山脊!
奧爾洛夫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晃,滾燙的茶水,灑在了他的手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臉上的微笑,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徹徹底底的錯愕。
“轟!轟!轟隆——!”
一連串劇烈的爆炸,在那片山脊上炸響!火光和黑煙,沖天而起!
奧爾洛夫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個方向……是他親自部署的、作為殺手锏的迫擊炮陣地!
“‘獵隼’!‘獵隼’!聽到請回答!你們那邊是什么情況?”他立刻抓起無線電送話器,對著約定的頻道,聲嘶力竭地吼道。
無線電里,只有一片死寂。
不,比死寂更可怕。
那是一陣持續的、毫無規律的“沙沙”聲,像是被強電磁干擾,又像是送話器被炸毀后,電流在空氣中無助的嘶鳴。
“‘獵隼’!我是‘獵狼’!立刻報告你們的情況!重復,立刻報告!”奧爾洛夫再次吼道,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沒有回答。
那片山脊,除了不斷升騰的黑煙和偶爾傳來的二次彈藥殉爆聲,再無任何生命跡象。
奧爾洛夫的腦子現在是一片空白。
他最致命的、隱藏得最深的獠牙,在他還沒來得及下令攻擊之前,就被人用一把更野蠻、更沉重的鐵錘,連根砸斷了!
那個剛剛部署好的、由Spetsnaz精銳組成的迫擊炮小組,甚至連一發炮彈都還沒來得及打出去,就被這片從天而降的、不講任何道理的鋼鐵風暴,連人帶炮,從地圖上抹去。
那些特種部隊的士兵們就像一群在錯誤時間出現在錯誤地點的倒霉蛋,連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就化為了焦炭和塵土。
奧爾洛夫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他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他低估了對手。
他以為自己是獵人,卻沒想到,對方竟然在他的陷阱之外,還藏了一雙眼睛!
這個對手,不僅狡猾,而且……狠辣!
后方炮兵陣地被端,讓奧爾洛夫精心編織的計劃上出現了一個致命的缺口。
整個伏擊計劃,最關鍵的一環,斷了!
“他們到處都是!他們到處都是!”聯邦的通訊頻道里,一片混亂。
賈馬爾沒有給敵人任何喘息的機會。
“卡里姆!納西爾!開火!”他抓住這個轉瞬即逝的機會,發出了第二道攻擊指令,“目標,車隊頭尾的T-72!把路給我堵死!”
峽谷兩側的山崖上,兩處偽裝得天衣無縫的“獵殺型”陣地,同時露出了獠牙。
兩枚“紅箭-73G”,拖著白色的尾煙,以它們那標志性的、詭異的爬升彈道,沖向了天空。
“導彈!是那種魔鬼導彈!”聯邦車隊里,有士兵發出了絕望的尖叫。
“噗!”“噗!”
兩聲輕微的、如同開瓶般的悶響。
兩道熾熱的金屬射流,從天而降,精準地命中了車隊最前方和最后方的那兩輛T-72的炮塔頂部。
“轟隆——!”“轟隆——!”
兩聲沉悶而又恐怖的殉爆,幾乎同時響起!
兩個重達十幾噸的炮塔,被巨大的內部力量,高高地掀上了天空,翻滾著,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兩團巨大的火球,徹底堵死了整個車隊的前后退路。
這條灰色的鋼鐵巨蟒,被斬斷了頭尾,徹底癱瘓在了狹長的隧道入口處,變成了一串等待宰割的活靶子。
“干得漂亮!”法里德興奮地大吼。
但在指揮車里,奧爾洛夫在最初的震驚之后,卻展現出了Spetsnaz指揮官強悍無比的心理素質和應變能力。
“所有人下車!所有人下車!”他的聲音,通過無線電,傳遍了整個混亂的車隊。
“以車輛為掩體!組成戰斗小組!火力壓制!向10點鐘和2點鐘方向的山脊,進行交叉火力壓制!快!快!快!”
車門被一個個踹開。
那些偽裝成普通士兵的Spetsnaz隊員,終于露出了他們猙獰的面目。
他們從車廂里,拖出PKM通用機槍、AGS-17自動榴彈發射器,動作迅捷而又專業,迅速地建立起了一個個臨時的火力點。
“噠噠噠噠!”“轟!轟!轟!”
密集的彈雨,和榴彈爆炸的火光,瞬間籠罩了賈馬爾他們所在的山頭。
“空中支援!空中支援!”奧爾洛夫對著天空中的“雌鹿”吼道,“別管那該死的火箭彈!它已經打完了!用你們的火箭彈,把那兩片山頭,給我犁一遍!不計代價!”
“雌鹿”直升機,如同被激怒的野獸,調轉機頭,短翼下的火箭巢,噴吐出復仇的火焰。
“嗖嗖嗖——!”
成片的火箭彈,拖著尾煙,呼嘯著砸向了賈馬爾他們暴露出來的陣地。
戰場,在這一瞬間,變成了一個血肉磨坊。
賈馬爾的一個“獵殺”小組,因為位置靠得太前,被一輪火箭彈齊射,直接命中。
那輛豐田皮卡,連同車上的兩名游擊隊士兵,瞬間消失在了一片巨大的火光和濃煙之中,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哈桑!阿齊茲!”賈馬爾目眥欲裂,他看到那團火光,心像被刀割一樣痛。
但他們沒有時間悲傷。
因為下一秒,他們的另一輛“獵殺”型皮卡也被打爆了。
神槍手納西爾,冷靜地移動著他的狙擊步槍。
他透過瞄準鏡,鎖定了一個正抱著PKM機槍,瘋狂掃射的Spetsnaz隊員。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
那名特戰隊員的腦袋,像個被打碎的西瓜一樣,向后猛地一仰,紅白之物四散飛濺。
血腥的戰斗,在峽谷的兩側,激烈地進行著。每一秒,都有人倒下。
子彈在耳邊呼嘯,爆炸聲震耳欲聾。
但賈馬爾知道,他們陷入了麻煩。敵人的火力太猛了,而且那些穿著普通軍裝的士兵,其戰斗素養,遠超他們之前遇到的任何對手。
他們根本不是普通的護衛部隊,他們是精銳中的精銳!
再這樣耗下去,等敵人的后續部隊一到,他們所有人都得死在這里。
必須走了!
但怎么走?
敵人的交叉火力,已經將他們撤退的路線,完全封死。
賈馬爾的目光,掃過戰場,最終,落在了他們最后一輛、也是最不起眼的“牧馬人”上。
那是一輛經過偽裝的、看起來只是用來拉貨的普通皮卡。
但只有賈馬爾和少數幾個核心成員知道,它的車斗里,裝滿了從各種炮彈里拆出來的、混合了大量鋼珠和鐵釘的烈性炸藥。
這是馬蘇德親自下令準備的、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動用的最后王牌——“突擊型”牧馬人,一個簡陋、卻又致命無比的自殺式炸彈卡車。
賈馬爾的心中,涌起一陣劇痛。
他知道,一旦動用它,就意味著,又將有一個兄弟,要用自己的生命,去為其他人,換取一線生機。
他看向了身邊一個名叫拉赫曼的老兵。
拉赫曼的家人,全部死在了聯邦的轟炸中,他加入隊伍,就是為了復仇,為了殉道。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沒有言語,但一切,盡在不言中。
拉赫曼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草熏黃的牙齒,笑了。
那笑容,燦爛而又決絕。
“‘巖羊’,替我,多殺幾個雜種。”
賈馬爾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嘶啞:“真主與你同在。”
拉赫曼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沖向了那輛炸彈卡車。
他發動了引擎,卡車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咆哮。
他沒有絲毫猶豫,將油門一腳踩到底,嘶吼著那句響徹了阿富汗群山的口號:
“Allahu Akbar!”
卡車像一頭掙脫了束縛的野牛,從隱蔽處猛地沖了出去,朝著蘇軍最密集的車隊中部,發起了死亡沖鋒。
“攔住他!快攔住他!”奧爾洛夫通過望遠鏡,看到了這瘋狂的一幕,他發出了驚恐的吼叫。
Spetsnaz隊員們用盡了他們手中所有的武器,機槍、步槍,瘋狂地向著那輛卡車傾瀉著火力。
子彈打在車身上,迸射出無數的火星,將車頭打得千瘡百孔。
但拉赫曼,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痛苦。
他用自己的身體,死死地壓住方向盤,保持著卡車的方向,他的眼中,只有前方那些驚慌失措的、仇人的臉。
卡車,最終還是撞入了聯邦車隊的中央。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停滯了。
然后,是那毀天滅地的爆炸。
“轟——!!!!!”
一場堪比重磅航空炸彈的恐怖爆炸,在狹長的峽谷里,轟然引爆!
橘紅色的巨大火球,猛地升騰而起,瞬間吞噬了周圍的一切。
可怕的沖擊波,裹挾著無數致命的鋼珠和鐵釘,像一道無形的、橫掃一切的鐮刀,向四周瘋狂地擴散開來。
數輛軍用卡車和BTR裝甲車,像紙糊的玩具一樣,被輕易地撕碎、掀飛。
奧爾洛夫乘坐的指揮車,也被這股無法抗拒的力量,震得猛地向一側翻倒。車內的設備,在一瞬間,電光閃爍,屏幕全黑。
整個峽谷,變成了一座名副其實的人間煉獄。
趁著爆炸造成的巨大混亂和敵人指揮系統的暫時失靈,賈馬爾發出了最后的、撕心裂肺的吶喊。
“撤退!快撤退!”
他帶領著幸存的隊員,抬著傷員,從那條早已準備好的、位于山體背面的秘密通道,迅速地撤離。
這場戰斗,他們雖然摧毀了整個車隊,給了敵人前所未有的重創,但也付出了近一半人傷亡的慘重代價。
勝利的滋味,苦澀無比。
在硝煙彌漫、如同末日般的戰場上,渾身是血的奧爾洛夫,掙扎著,從翻倒的指揮車里爬了出來。
他看著滿地的殘骸和士兵燒焦的尸體,臉上沒有任何失敗的沮喪和痛苦,反而,一絲猙獰的、如同野獸般的笑容,慢慢地,在他的嘴角綻放開來。
因為,就在剛才,他的“羅盤”電子偵察設備,在被沖擊波摧毀前的最后零點幾秒,成功地捕捉并記錄下了一枚“紅箭”導彈發射時的、完整的、獨一無二的信號特征。
他拿起了還能使用的單兵步話機,向遠在喀布爾的指揮部,發出了他嘶啞的、卻又充滿了無盡寒意的報告。
“……‘獵狼’呼叫總部……任務失敗,車隊全毀。但是……”
他舔了舔嘴唇上干涸的血跡。
“我抓到‘幽靈’的尾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