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狹小逼仄,沒有窗戶,不點燈的時候,就像一個四四方方的棺材。
只要承認愛慕他,就能免除一切責罰,這難道不是最好的臺階嗎?
她生得實在美麗,美麗中又帶著寒梅般的清冷疏離,不像后宮的那些嬪妃,仗著幾分顏色整日在他跟前爭奇斗艷,矯揉造作。
高大的身形,威嚴的朝服,像一座山將她籠罩,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晚余在陰冷的慎刑司待了許久,一路走來嚴寒刺骨,陡然進入這溫暖如春的大殿,在祁讓鷹隼般的目光注視下,后背不覺滲出細汗。
他無聲地注視著跪在地上瑟瑟發(fā)抖的女孩子,心中隱隱約約竟有那么一點失而復(fù)得的感覺。
經(jīng)過方才的搜身,加上一番掙扎推搡,也是衣衫凌亂,發(fā)髻松散,形容狼狽。
給她抹完額頭,又將她的右手抓過來,看著她被燙得脫了皮,滲著血絲的手背,眼里的心疼無以復(fù)加。
眸光暗了暗,腦海里浮現(xiàn)的卻是江晚余那張驚慌失措的臉,還有那雙滿是哀求的眼睛。
模樣生得俏麗,尤其擅長舞蹈,一截酥腰扭動起來柔若無骨。
她恨毒了他,若非自己身單力薄,恨不得現(xiàn)在就撲過去和他同歸于盡。
臉上難得出現(xiàn)的柔情瞬間凝固,眼神重又變得冰冷。
猝不及防,又掙扎不得,臉頰貼著他的胸膛,鼻端聞到那獨屬于他的香氣,一直壓抑的情緒突然就像洪水決了堤,在他懷里嗚咽地哭出聲來。
他又氣又惱,又狠不下心,不知哪里來的沖動,一把將她摟進自己懷里,大手用力扣著她的后腦勺,把她的臉壓在自己心口。
溫熱的淚一流出來就變得冰冷,落在祁讓掌心,就像一片雪花落在他心尖,留下濕涼的印記。
她期盼著一個好的結(jié)果,心里卻隱隱覺得,可能不會有好結(jié)果。
謝相容微怔,眉頭輕輕蹙了蹙,眼底情欲漸漸退散,理智也逐漸回歸。
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這五年內(nèi)受到的所有傷害,都不及這一刀來得狠,來得痛。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時此刻,她的心跳得有多么劇烈,她的血液流得有多快,她緊張到快要昏厥,必須死死咬住嘴里的肉,才能讓自己保持清醒,因為太用力,咬出了滿口的血腥。
也成了一個沒有說出口的遺憾,像一根刺,一道疤,永遠地留在他們心里,看不見,卻忘不掉,也碰不得。
記憶中那個鮮衣怒馬,意氣風發(fā)的美少年,怎么一下子就長成了高大威武,豐神俊朗的大將軍,行走間裹挾著塞外的風沙狼煙,又給人一種天地高遠的遼闊之感,仿佛天與地都藏在他胸懷之間。
心口尖銳地刺痛起來,一時間腹腔的灼燒也好,斷裂的指甲也好,都被這劇痛壓了下去,
她死死抓著袖子,斷裂的指甲再次蹦出血跡,瞬間便將掌心填滿,一滴滴透過指縫墜落在地。
他靠在羅漢床上揉了揉額角,眉宇間透著濃濃的排斥。
眼神逐漸灰敗下去,冷不丁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將一碗?yún)采o她灌了進去。
那座空了的屋子,真的再也不會有人住了。
悶哼一聲,混沌的眼底終于因為疼痛恢復(fù)了一絲清明,他遲鈍地扭頭看過來,
他被劇烈的痛苦折磨得神志不清,本能地開始撞頭,仿佛這樣就能緩解。
許多次她都沒能回答,卻在這樣日復(fù)一日的詢問中,逐漸矮了下去。
心底還腐爛著的傷口被這句話狠狠刺中,原本有一肚子的話可以說,現(xiàn)在卻全被這句話給堵了回去。
見她沉默,得意地嗤笑一聲,她生來就會揣摩人心,自然知道怎么往人心上扎刀子最疼。
本能地在心疼她了……他何其愚蠢,竟直到現(xiàn)在才察覺到自己的心意。
出了茶樓,心不在焉地在街上閑逛,本就煩亂的心思越發(fā)理不清楚頭緒,她和殷稷之間,到底該怎么辦。
扭開頭,不知為何,心口突兀地就酸了,這算什么呢?
總是抱怨他情事上索要得太頻繁,太禽獸,可她不知道只有那種時候,他才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
可大約是懷抱太緊,那句話在她嘴邊轉(zhuǎn)了很久,卻遲遲沒有說出口。
往后好多個日子,他們都是那么見面的,明明連話都說不上一句,可就是滿懷欣喜和期待,連對方一個細微的表情都能刻在心里,每每想起,嘴角便要帶笑。
那座承載著她所有美好回憶的地方,她的家人,她的過往,和那個她只看一眼就再也移不開目光的人。
可迫不及待地來尋人,得到的卻是這樣的結(jié)果。
膘肥體壯的護院跑上前,將二人圍了起來,圍觀百姓被這架勢驚嚇到,紛紛往后退。
她仰頭看了過去,身體卻被人輕輕一擁,摟進了懷里,冷淡又帶著嘲弄的語調(diào)自頭頂響起。
圍觀百姓議論紛紛,說什么的都有,但大部分說的都是她這么大的人了,欺負一個孩子,很不知羞恥。
眉心極輕微地跳了一下,顯然是動心了,可短暫的猶豫過后還是搖了搖頭。
她滿臉焦急,一向端莊的人此時卻連衣裳都是凌亂的,進門后直奔殷稷,一副舐犢情深,十分擔憂的模樣。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只覺干澀難受的厲害,她這些年養(yǎng)尊處優(yōu),多少年都不知道疲乏的滋味了,一時有些受不了,可這樣還不夠。
他抬腳上了城墻,看著這恢弘壯闊的皇城,心里沒有豪情萬丈,沒有野心勃勃,有的只是空茫,無邊無際的空茫。
只要那個在人群里能一眼看見他的人還在,就沒什么可害怕的。
穆卿塵不是那種油腔滑調(diào)的人,有些話點到即止,不會說到令人覺得油膩的程度。
給她夾菜的手一頓,眼底漾開絲絲柔意。
十九還沒出去,前一秒他還在尋思自己哪句話說錯了,這會兒,忽然又察覺到穆世子莫名的心情愉悅。
他想到今天晚餐是穆世子親自下廚,他心下了然,果然抓住一個人的心首先就要抓住她的胃,穆世子這是想從細節(jié)上攻略謝姑娘。
他這般哪里是對自己有情意,不過是把她當個玩意任意作賤罷了!
秋高氣爽的天兒,和風徐徐拂面,
垂下眼簾,將眼底的心疼和落寞一并遮掩,
明明奮不顧身把她從大火中抱出來,明明以前對她很好,很讓著她。
他應(yīng)該是對這門婚姻很不滿,所以才以這樣的方式羞辱她,報復(fù)老爺子吧。
他不常笑,可是笑起來真的很好看,像有春風十里柔情,眼睛漆黑清朗,閃爍著星辰大海。
他笑起來,是心碎完了的那種笑,心里五味雜陳,不知該怎么回答才好。
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一把將她拉進懷里,臉上平靜,眼底卻波瀾涌動,
她想,這一生一定會有一天,她能做到終于不再愛他吧。
愛上一個人似乎很容易,忘掉他,卻很難,很難。她那么愛他,一心一意地愛著,有激情也有親情,又有什么用呢?
穿過庭院,看著熟悉的花草樹木,她忍不住感傷,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她疼得站不穩(wěn),靠在墻上,哭到發(fā)抖。
她從來都不知道,愛一個人,心會痛成這樣,痛到他是她心上被剜走的一團肉。
失落,挫敗,難過鋪天蓋地,蘇婳緊咬著唇,渾身僵硬。
這樣的異族,哪怕是和談也不能讓人放心。
學子們提著心,在秋日燥熱之意中,汗水涔涔,口干舌燥,目不轉(zhuǎn)睛。
北戎以彪悍而聞名天下,將近百年時間,對著大周國朝虎視眈眈,隨時亮著利爪,露出獠牙,不放過任何機會出手。
大周國朝強盛時,他們便俯首稱臣,與皇帝稱兄道弟,一旦帝王軟弱、國庫空虛、軍隊如紙,他們立刻就會動作,虎撲過來。
他不動聲色地掌控著家中一切,同時把莫府產(chǎn)業(yè)一點點收攏,以免過于龐大,在看不到的地方,被人尋到可乘之機。
已經(jīng)很久沒有在她臉上見過這么生動的表情了,這才是她本來的樣子,這段時間卻被層層蠶絲裹住,瞧不見一星半點,剛才那一摔,仿佛將她摔出了殼,又讓她變回了從前。
他穩(wěn)如泰山了,外面的流言卻絲毫沒有休止。
穆卿塵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很貪戀她這幅樣子,更加仔細地看著她,要將她這幅樣子銘刻在心里似的。
出了春月樓,謝相容便道:“聞世子現(xiàn)下可有空?我有一些話想與世子說。”
聞璟黑沉的眸子微微一頓,“此處不適宜敘話,我落腳的地方就在這附近,謝姑娘若是不嫌棄,可到那里再說。”
謝相容自是沒有異議,提起裙裾慢慢跟在聞璟身后。
又與她立下口頭約定,只要她規(guī)矩學得好,就能出去玩兩個時辰,也不限定她去哪兒,就算她想來春月樓也依她,但只能白日不開業(yè)的時候來。
可便是白日,這條木梯子還是黑黝黝的。九娘不下來領(lǐng)她上去,她都不敢走。
后來她壯著膽子走過幾趟后,反倒敢自己一個人走了。
好在老嬤嬤從來不會拘著她。
概因她困在宮里數(shù)十年,一直期盼著能出宮,是以最能理解謝相容那種困在籠子里的室息感。
那會老嬤嬤總會笑著道:“你是英國公府的姑娘,等日后嫁了人就不自由了,趁著這會還小,多到外頭看看也好。”
穆卿塵能活到今日,靠的便是他對自己的狠。他做事從來是當斷則斷,決不猶疑。
便比如現(xiàn)在,覺察到那些壓抑的情感如寒冰遇火般擘出了裂縫,他幾乎是毫不猶疑便應(yīng)下。
她的眼實在是生得好看,如嬰兒般澄澈,燈色下的瞳眸漾著琥珀色的光。里頭有坦坦蕩蕩的愧疚。也有深思熟慮后的決絕。
那時的舉動更像是一種凌駕于理智之上的本能。
北風呼嘯,這白茫茫的天地,仿佛忽然間便只剩下她一人。
男人的胸膛、腰腹、還有左肩都纏著雪白的布帛,他本就生得白,身上的皮膚被布帛襯出一種清貴的玉色。
寬肩窄腰,鎖骨如山巒起伏,仿若畫師精心描繪出的一椒遠山影。
檐月清輝如同水一般傾泄在她身上,綢緞似的烏發(fā)像宣紙上重重的一筆墨,盡數(shù)潑酒在她纖細的腰背。
那高案上頭放著一個紅杉木長木匣和一個巴掌大的檀香木匣子,穆卿塵知道這兩個木
匣子里裝的什么。
金鑾殿上的垂脊獸伏在毒辣辣的陽光里,琉璃青瓦被曬出了一層層虛影。
那樣安寧又尋常的黃昏,薄薄的金光繾綣貼上少女的眉眼。她亭亭立在樹下,連微微揚起的裙據(jù)都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然后便聽她十分溫順且規(guī)矩地對他說“郎君忙去罷”。
小姑娘正值最好的年紀,靡顏膩理,玉貌花容,像二月枝頭那蓬桃花,又像繁星簇擁的那輪月。
蘇夫人是個氣質(zhì)高雅的美人,青絲如娟,峨眉淡掃,如遠山芙蓉般秀美。
謝相容跟著人進了屋,內(nèi)室里的擺設(shè)比之院子更顯高雅,一張古樸的焦尾琴,一排放滿筆墨紙硯的檀香木博古架,還有掛在墻上的兩幅畫作,無處不顯風雅。
到底是未經(jīng)事的閨閣小姐,遇見這樣一番變故,一舉一動全憑本能。
便比如謝相容,大婚當日。喜帕被挑開的瞬間,她那雙清潤的眼浸滿了對他的愛慕。可第二日再見時,她眼底那些纏纏綿綿的光忽然便沒了,只余下規(guī)規(guī)矩矩的疏離。
許是因著沒圓房又被冷淡對待了兩日,這才死了心?
他這人生得比北地的男子還要高些,那身青色的官服穿在身上,愈發(fā)顯得芝蘭玉樹、清貴凜然,連補子里那只鷺鷥都仿佛比旁人的要精神些。
她自幼便怕疼,可她到底是英國公府二房的嫡幼女,骨子里又帶了點倔、再疼也不會說疼的。從小到大,也就在親人面前能隨心所欲地喊一聲“疼”。
謝相容盯著虛空中的一點,恍惚中,仿佛看到了一道模模糊糊的身影。
那身影修長而挺拔,隱在黑暗中,卻又沾了幾縷淡淡的浮光。她想起來了,那是摘星樓里,穆卿塵離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