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相容話語簡單明了,可鄭嬤嬤卻聽出了一身冷汗。
頃刻間從少女身上溢出的殺伐之氣,讓嬤嬤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她確信往日的二姑娘實在好性兒,對誰都是一副笑臉。
可眼前少女,分明是那地獄出來的索命羅剎!
脖頸處刺痛逐漸加深,死亡引起的恐慌,迅速侵占僅余的理智。
生死面前,在有選擇的情況下,人的本能是趨向于活命的,且會爆發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略顯臃腫的鄭嬤嬤血紅著半張臉,手腳并用,以前所未有的敏捷,爬到桌前,顫巍巍端起一茶盞,走向嚇得連站都站不起的侍女身前。
侍女連驚帶怕,緩慢往后挪動著。
她是知道那茶里有什么的,也知道喝了茶,會有什么后果。
“嬤嬤若是不舍,亦可改變決定。”
謝相容冷冷清清說了句話,又舉起了手。
鄭嬤嬤嚇得抖了抖,微彎下腰,一手捏住侍女下頜,快速又強硬地把茶水灌進侍女嘴里。
侍女趴在一邊扣喉嚨,而嬤嬤小心翼翼地看向了謝相容。
卻聽少女面無表情道:“在將她送過去之前,嬤嬤可隨時改變決定。”
改變決定?
鄭嬤嬤彎了彎腰,沉默著拉起因用力過足而臉色泛紅的侍女,半拖半拉往外走。
很顯然,犧牲自己,還是侍女。
鄭嬤嬤的選擇很明確。
出了禪房,檐外被風刮得亂飄的雨絲落在臉上。
鄭嬤嬤思緒清明幾分。
未及反應,謝相容手里的簪子又抵在了她脖頸處。
“嬤嬤可是改變主意了?”
鄭嬤嬤稍有幾分明晰的思緒,觸及謝相容凌然的目光,又緩緩垂下了頭,掩下眼底漸起的亮光。
一雙手抓著不停扭動的侍女,卻并無其他動作。
下一瞬,少女清幽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嬤嬤一身膽魄,手刃血親,不知嬤嬤可為一雙孫兒,留了生機?”
廊外雨聲喧囂,幾乎將謝相容本就刻意壓低的聲音徹底掩蓋。
正想著如何通知同黨,以收服少女的鄭嬤嬤聞言,驚異地抬起頭。
恰逢大風驟起,大雨拍打在亂晃的枝葉上,沙沙作響。
屋檐下燈光忽明忽滅,落在少女噴濺著鮮血的臉上,映在她明亮灼人的眼里,宛若鬼泣。
看得鄭嬤嬤驟然繃緊身子,呼吸一滯。
她自信無第二人知道的事情,二姑娘怎會知道實情?
“嬤嬤不用懷疑真假,我給嬤嬤幾個選擇:
“要么,嬤嬤聽從我的命令,將她悄無聲息地送過去;
“要么,我將嬤嬤換子,將女兒娶回身邊,殺母、殺親的事跡傳出去,嬤嬤回去給你一雙孫兒收尸。”
在鄭嬤嬤越來越驚懼的眼神下,謝相容勾唇一笑,聲音輕緩而又從容。
“或者嬤嬤也可以試著殺了我,然后在我的死訊傳回侯府前,再殺了我身邊所有侍女,以保秘密不被傳出去。”
此事自然是謝相容上輩子得知,旁人尚不知情。
可謝相容眼里、話語里,甚至渾身上下的自信從容足夠哄人。
鄭嬤嬤愛孫如命,身上皮肉被刺的疼痛,及失血帶來的寒意瞬間被一雙孫兒的事情占據。
在謝相容格外鎮靜的眼神及自信的神態中,迅速給出了答復。
“老奴聽憑二姑娘的吩咐。”鄭嬤嬤說著聽從,聲音卻很冷。
她到底懼怕謝相容眼里的那股狠勁,以及忌憚她知道的真相。
身為安遠侯府大姑娘身邊的管事嬤嬤,后宅的陰私手段她見過不少,可如此直接、如此凌厲的手段,她從未見過。
更重要的是,她不能拿她的一雙孫兒冒險。
可只要她活著,大姑娘交待她的事總能完成,能千倍百倍的完成。
鄭嬤嬤思緒翻飛,瞬間將自己說服了個十成十。
腳下越走越快,轉過一個拐角,不一會就將人拖到一間禪房門口。
房內不時有糜亂、調笑的聲音傳出。
謝相容盯著鄭嬤嬤,神色自若。
鄭嬤嬤在謝相容的盯視下,快且穩地將思緒不明的侍女架入禪房,走入內間,未注意到跟著進入外間、快速焚香的謝相容。
片刻后,鄭嬤嬤剛要跨出禪房,陰影下的謝相容舉起手里的銅壺,用力砸向嬤嬤后腦。
然后,在鄭嬤嬤不可置信、逐漸迷離的眼神下,迅速扶著嬤嬤躺在地上,轉身走出禪房,悄悄關了門。
禪房外,謝相容聽著逐漸淫亂的聲音,心中算著時間,眼神漠然。
這一切本是為她準備的。
“阿容妹妹生得好看,又作的一手好畫,京都自然有不少男子對她懷有心思。
“只是不知世子是否也是這樣想的?”
穆卿塵是個絕對驕傲的人。不會輕易向誰低頭。
此路不通,她便換一條路,她實在不想與他同行。
昌平郡主周景初讓她作畫,各種挑剔、刁難;
聞璟陪伴,二人被鎖房間,穆卿塵因提前看到畫面,前去救人。
后將消息放出去,破壞謝相容名聲,說她和聞璟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去奉國公府參加蘇槿歆的及笄禮。
相國寺內,一人穿著的衣袍臟污凌亂,一側衣袖被割破,一頭極黑的烏發披散,臉上有斑駁血跡,看起來沉暗狼藉,半點也不體面。
用怯意,掩飾著自己從心底涌出的那絲冷漠和厭煩。
相國寺在半山處,飛起的明黃檐角,籠罩在裊裊飄動的青煙之中,清越的鐘磬聲穿破厚重的誦經聲,悠悠遠揚。
屋頂瓦片發出的聲音被遮去了大半,而不過須臾間,便有一道黑影從天而降。
此時外面的天色已經亮起,只因隔壁院中才剛起了一場火,火勢雖已被撲滅,然四下尚有煙氣籠罩,故有幾分混沌之感。
火光鼓動間,火光映照之下,四周是透著詭異的橘紅。
更不必說傍晚時分才剛下過一場大雨,四處尚是濕漉漉的,這火燒得如此之旺,未免叫人覺得透著蹊蹺……
壓低的天際之下,宮殿巍峨矗立,空氣中流動著的,似有血腥與燒焦的氣息。
金陽王妃是蘇槿歆的正賓,有司是林若姍,贊者是霍誼。
今日的奉國公府高朋滿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