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若是擱到平時,看到我做的飯食,早就開始狼吞虎咽,這又是你晨起便念叨許久的福鼎肉片和雞蛋灌餅,竟是看起來沒有胃口?”
趙溪月語氣輕柔,“是不是在擔心祖母?”
“嗯。”白春柳點了點頭,臉皺得更加厲害。
抬眼往南房的方向看了看,白春柳再次嘆了口氣。
她確實十分擔心祖母。
自她開始記事,她就一直和祖母兩個人相依為命。
她唯有祖母這一個親人,祖母也有她這么一個孫女。
她們兩個人,在汴京城中討生活,即便有了落腳之處,但祖孫二人想要徹底在這里站穩(wěn)腳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祖母繡工精巧,手藝令人驚艷,但同時也遭受到了一些人的覬覦以及嫉妒。
院子門口曾經(jīng)被人潑糞,祖母要送去鋪子售賣的繡品,也曾經(jīng)被人惡意碰撞掉弄臟。
也有人在外面敗壞祖母的名聲,說祖母的繡品之所以能賣的上高價,是因為跟一些鋪子的掌柜不清不楚。
甚至有人到家中跪地哭訴,請求祖母給她們一條活路,只因為祖母的繡工技藝太好,她們的繡品便再也賣不出去,讓祖母不要再害她們了了……
她們在汴京城生活,經(jīng)受了難以想象的困難。
她因為年歲小,曾經(jīng)被這些場面嚇得哇哇大哭。
她也曾看到過祖母因為一些刁難而默默流淚,也曾看到過祖母徹夜不眠。
但無論從前遇到過怎樣的困苦,祖母都帶著她挺了過來,在漫長的黑夜之后,微笑著迎來第二天的日出。
哪怕一邊淚流滿面,也能做得繼續(xù)刺繡,不用手去抹眼淚,以免臟污了絲線。
可以說,她從來都沒有見過祖母這幅模樣。
連眼淚都不曾落下,甚至不去碰她的繡花針和絲線,只是那么默默地坐在窗前,呆若木雞。
在祖母的臉上,白春柳看不到任何一絲生氣,只有無邊無際的沉默。
讓人害怕的沉默。
這種沉默,讓白春柳覺得,祖母一定是遇到了極為艱難的事情。
艱難到,祖母都覺得無法跨越。
白春柳既擔心祖母,又擔心令祖母憂心的這件事情。
因此,在面對她期待許久的福鼎肉片時,根本沒有什么胃口。
雖然碗中的湯看起來清清亮亮,與蔥花和香菜的碧綠、長條肉片的肉粉色搭配起來令人食指大動,而整碗福鼎肉片也散發(fā)著幽幽入鼻的清香味道,彰顯著這碗福鼎肉片的滋味必定十分美妙。
但面對此時的狀況,她完全沒有要去吃的沖動。
趙溪月看著白春柳此時的落寞,再次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正是因為你擔憂祖母,現(xiàn)在更應該好好享用這碗福鼎肉片才對。”
“嗯?”
白春柳因為情緒低落,垂得越來越低的腦袋猛地抬了起來,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盯著趙溪月,“怎么說?”
“我不知道韓大娘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情緒才會如此低迷,但既然韓大娘遇到了困難,你身為韓大娘的孫女,就更應該振作起來才行。”
趙溪月語重心長,“韓大娘上了年歲,年紀一年老過一年,而你則是一年比一年大。”
“從前是韓大娘為你遮風擋雨,護你成長,而現(xiàn)在,則是需要你成長為一棵大樹,去庇護韓大娘。”
“我明白的。”白春柳用力點頭。
烏鴉反哺,這是理所應當?shù)氖虑椤?/p>
“既然明白的話,就不能像現(xiàn)在一樣,皺巴著一張小臉,愁得跟苦瓜一樣。”
趙溪月笑道,“你需要打起精神,讓自己陽光開朗,積極向上,情緒平穩(wěn)。”
“這樣,你才能像天上的日頭一樣,讓人看了,瞧了,就忍不住想要親近,而曬了日頭,身體會暖洋洋的,連心理也會舒坦很多。”
“也只有這樣,你祖母才能被你的情緒感染,從情緒困苦中走出來,有勇氣、有能力去跨過這個坎兒。”
“所以。”
趙溪月將那碗福鼎肉片往白春柳的跟前推近了一些,“你現(xiàn)在需要做的,是好好享用這份福鼎肉片。”
“人只有吃了可口的飯食,才能變得輕松愉悅,這樣,你也才能有體力和精力去勸慰祖母。”
“若是連你都像現(xiàn)在一樣愁眉苦臉,無精打采的,又怎么去安慰你祖母,往后保護你祖母呢?”
“你說說看,是不是這個道理?”
太陽,福鼎肉片,溫暖,保護……
白春柳不停地重復念叨著這幾個詞,原本茫然無助的雙目中,眸光越來越亮。
直到她眸中的光幾乎亮成了天上的星時,白春柳興沖沖地點了點頭,“趙娘子說的對!”
她以后要保護祖母。
而現(xiàn)在需要做的,是好好享用眼前這碗福鼎肉片!
“我要開吃啦!”趙溪月端起了碗,在動勺子之前,左右瞥了一眼趙溪月和江素云。
“你們不吃嗎?”
不等趙溪月和江素云回答,白春柳一雙眼睛彎成了月牙,人也笑得十分促狹。
“若是我吞完了這碗福鼎肉片,你們還沒有吃完的話,就別怪我搶你們的來吃哦。”
“那可不行。”
趙溪月急忙將自己的碗往懷里面護了護,“我這份還不夠自己吃的呢,你可千萬不能搶。”
白春柳沒回答,反而是嘿嘿笑了笑,接著用勺子將碗中的肉片往口中扒。
先觸及唇齒的,是碗中的湯。
湯用的是煮肉片后,又濾過一遍的湯。
湯中沒有了任何煮肉片時產(chǎn)生的浮沫,只保留了煮肉片時,細膩肉泥煮熟時滲出的清香滋味。
整體清爽無比,沒有任何油膩感,唯有鮮美滋味。
同時也因為湯中加了胡椒粉和香醋的原因,透著淡淡的辣,微微的酸,讓這清香鮮美的湯,滋味更加富有層次,更加好喝。
美味的湯入口,接下來便是肉片。
長條的肉片,擁有一定的厚度,但因為是捶打過多次,肉質(zhì)纖維被充分打散的的肉泥再加上木薯淀粉做成,鮮嫩可口,卻又同時保留了Q彈爽滑的口感。
可以說,這碗福鼎肉片酸辣可口,清香美味,格外的好吃。
美味無比!
白春柳覺得趙溪月方才說得極對。
美味可口的食物,會讓人覺得身體舒適且心情愉悅。
讓她既能有體力,又有足夠的精力,去做接下來的事情。
白春柳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整個人更是精神抖擻了起來。
再吃這福鼎肉片時,白春柳也越發(fā)多了興致,而口中的福鼎肉片,似乎也變得更加鮮嫩可口。
美味十足!
白春柳再次感慨、肯定這碗福鼎肉片的滋味,更慶幸她剛剛聽了趙溪月的勸慰。
否則,她可能就錯過了一份難得的美味。
更喪失了一份勇氣。
白春柳瞇了瞇眼睛,繼續(xù)對碗中的福鼎肉片風卷殘云。
待連湯帶肉的吃了半碗后,白春柳拿起旁邊的豪華版雞蛋灌餅,大口咬下。
外酥里嫩的餅皮,包裹著美味的里脊肉片、雞蛋和爽口的青菜,再加上濃郁美味的醬汁,簡直是人間美味。
好吃的雞蛋灌餅,再加上滋味美妙的福鼎肉片湯,簡直是美味加美味的強強聯(lián)合。
已經(jīng)不是美味加倍這么簡單。
完全是到達了美味巔峰。
好吃!
而且必須得讓祖母也享受這份美味才行。
白春柳興致勃勃,加快了自己進食的速度。
此時的白春柳,可以說與剛剛失魂落魄,垂頭喪氣的白春柳可以說是判若兩人。
但這卻是一個極好的現(xiàn)象。
趙溪月與江素云互相看了一眼,會心一笑。
白春柳自己的飯食很快吃完。
收拾了碗勺到廚房,清洗干凈后,白春柳看了看籠屜里面的雞蛋灌餅和福鼎肉片都還熱著,便端了出去,往南房走。
進屋后,瞧見祖母此時仍舊坐在窗前,面無表情地發(fā)呆,白春柳深吸了一口氣后,又長長吐出。
接著,咧了嘴角,聲音輕快,“祖母,該吃飯啦。”
“午飯是趙娘子做的雞蛋灌餅和福鼎肉片,超級好吃呢。”
關上門,將雞蛋灌餅和福鼎肉片全部都端到床邊的桌子上面,見祖母仍舊無動于衷,白春柳干脆端起了碗,在韓氏的面前晃了一晃。
“祖母聞一聞,是不是特別香?”
熱氣混雜著香氣,往韓氏的鼻孔中鉆,不斷地撩撥著她的鼻尖兒。
韓氏目光回聚,眼皮微微耷拉了一下,低聲開口,“春柳,祖母不餓。”
聲音十分沙啞。
但白春柳卻是十分歡喜。
能回應她,說明有門。
“怎么能不餓呢?”
白春柳往韓氏跟前湊了一湊,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眨巴了好幾下,“祖母晨起早飯吃的本來就少,又忙活了大半日,怎么可能不餓呢?”
“該不會是祖母早就餓得很了,又覺得趙娘子做的雞蛋灌餅和福鼎肉片好吃的很,害怕這一吃,便根本停不下來,吃相不好,我會笑話祖母?”
“哎呀,祖母放心吧,我是絕對不會笑話祖母的,所以祖母就放心享用這美味的雞蛋灌餅和福鼎肉片,好不好?”
說這些話時,白春柳語氣輕松,語速也快,聲音更是清脆無比,就好像是林間嘰嘰喳喳的小鳥。
活潑,且朝夕蓬勃。
白春柳的這幅模樣,讓韓氏的心思動了又動。
她仿佛看到了白春柳牙牙學語,蹣跚學步的時候。
當時的白春柳,粉雕玉琢,可愛無比,就好像是年畫娃娃一般,讓人愛不釋手。
韓氏面無表情的臉上浮現(xiàn)了慈愛,目光也從方才的木訥變得柔和了許多,多了些許寵溺。
囁嚅著嘴唇,韓氏聲音仍舊發(fā)啞,“春柳,祖母真的……”
白春柳并不理會韓氏的話,而是把碗放到了桌子上面,將小腦袋貼到了韓氏的肚子上。
片刻后,緊皺起了眉頭,“可我怎么聽到祖母肚子里面的饞蟲在大喊,說它們好餓,它們好餓,若是祖母再不吃飯的話,它們就要餓死了呢?”
“祖母,你若是再不吃飯的話,這些饞蟲只怕會一個勁兒的造反,到時候肚子疼了可怎么辦呢?”
“還是趕快來上一個雞蛋灌餅,再吃上一碗福鼎肉片,喂飽肚子里面的饞蟲吧!”
白春柳說著話,重新端起碗,用勺子舀上肉片,往韓氏的嘴邊送。
俏皮可愛的言語,殷勤關切的行動,讓韓氏緊皺的眉頭再次松弛了些許,更沒有了任何拒絕的理由。
肉片帶湯,到了韓氏的口中。
湯清香滿口,肉片鮮嫩滑順,滋味鮮美之余,帶了微微酸辣的味道。
開胃十足,美味無比。
的確如白春柳說得,好吃無比。
韓氏忍不住微微點了點頭。
而白春柳見狀,趁機嘻嘻笑道,“祖母怎么樣,是不是很好吃?”
韓氏頓了一頓之后,才回應,“好吃。”
“既然好吃,那祖母就趕緊多吃一些。”白春柳不斷地舀著肉片和湯喂給韓氏吃。
待韓氏吃上兩口,白春柳又拿起雞蛋灌餅,接著喂食。
手忙腳亂,著急忙慌,生怕韓氏少吃上任何一口。
韓氏見狀,心頭忍不住柔了又柔,也不再讓白春柳喂,只接了雞蛋灌餅和勺子過來,自己來吃。
一口接著一口,進食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韓氏神情,肉眼可見地柔和起來,原本緊皺的眉頭,也徹底舒展。
整個人顯然完全沉浸在了這美味的吃食中。
白春柳見狀,頓時笑瞇了眼睛,“這才是了嘛。”
“不管遇到天大的事情,這飯總是要吃的嘛,尤其還是趙娘子做的,這么美味可口的飯食,更是得吃才對。”
韓氏頓時一怔。
后半句沒有問題。
美味可口的飯食,是得吃的。
只是這天大的事情……
韓氏頓時想起了林勇瑞說的那些話。
那些,她不敢去想象后果的話。
韓氏頓時覺得口中還未完全咽下,原本滑嫩筋道的福鼎肉片頓時變得索然無味,味如嚼蠟。
艱難地將口中已經(jīng)咀嚼完的福鼎肉片咽下,韓氏覺得喉頭艱澀,一顆心也堵得厲害。
韓氏放下了手中的湯勺。
“祖母這是怎么了?”白春柳關切詢問。
“沒,沒什么。”韓氏聲音恢復了剛才的低沉,“祖母吃飽了。”
“祖母覺得我是小孩子。”
白春柳拉起了韓氏的手,“其實祖母,我已經(jīng)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