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姜承軒的這份心意,趙溪月并沒有過多推辭,直接收了下來,“多謝姜郎君。”
“趙娘子客氣。”
幾句寒暄,姜承軒安排李松趕車送趙溪月等人回石頭巷。
目送趙溪月一行人徹底離去,姜承軒這才收回了目光,瞥見旁邊的婁水生眉頭緊皺。
“怎地突然不高興?”姜承軒有些訝異。
方才他和趙娘子分明相談甚歡,兩個人聊起各式菜肴,各地吃食風俗和一些做菜的小技巧時,簡直可以用眉飛色舞來形容。
怎地突然……
“少東家。”婁水生的表情嚴肅起來,“我性子直,不會拐彎,說句實話你莫要生氣。”
“你說……”
“我覺得少東家似乎有些小氣了!”
他小氣?
姜承軒頓時一怔,思索片刻后,試探性問道,“可是今年給婁大廚漲的工錢,婁大廚并不滿意?”
“不是這件事情。”婁水生道,“我是覺得,少東家給趙娘子的答謝禮,似乎有些過于小氣了些。”
“雖說咱們醉仙樓現如今的生意不如從前,可好歹也是響當當的老字號,這純銀的茶具送得不夠厚重也就罷了,怎地連吃食都不給趙娘子她們多帶上一些?”
姜承軒,“……”
他方才,已然給趙溪月等人打包了許多新鮮的水果,各種點心,以及六份各式的菜肴。
幾個人的手都沒有了任何空閑不說,這些吃食菜肴,今晚上也都是吃不完的。
饒是這些,還算少么?
姜承軒伸手摸了摸鼻子,“那依婁大廚的意思,該多帶上多少才算合適?”
“自然是要將醉仙樓所有的菜式,全部都帶上一份嘛。”婁水生揚起了下巴,“如此,才能顯得咱們醉仙樓大方!”
醉仙樓所有的菜式?
就拿今晚上來說,醉仙樓里所有的菜式加起來,超過百余種,倘若將所有的菜都做上一份,別說趙娘子一行人今晚上根本吃不完,就算是要帶回去只怕也十分費勁吧。
旁邊的徐志杰嘿嘿一笑,“到底是顯得醉仙樓大方,還是顯得你婁廚頭大方?”
咳!
婁水生輕咳了一聲,“在趙娘子眼里,這不都一樣嘛!”
他是醉仙樓的廚頭,他大方,不就顯得醉仙樓大方了嗎?
醉仙樓大方,他這個廚頭也與有榮焉嘛。
一回事,一回事!
“反正我不管。”婁水生哼聲,“往后這醉仙樓的每一樣菜式,都得給趙娘子過去嘗嘗鮮才行。”
“不,不對,不止是醉仙樓的菜式,就算是醉仙樓沒有的,只要是新鮮上好的食材,最好都給趙娘子送上一些。”
“若是少東家覺得花費銀子,那這些菜錢,都由我來出就是!”
反正他是個老鰥夫,孤家寡人一個,留著那般多的銀錢也沒有用。
倒是不如將這些銀錢都拿了出來,請他剛剛認識的這位志同道合的小友嘗嘗新鮮。
畢竟趙娘子雖然廚藝精巧,見識廣博,可她到底是初到汴京城中,并不曾完全站穩腳跟,更無太多的銀錢去買一些較為貴價的食材。
這樣的事情,對于一個熱愛做菜的廚子來說,簡直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他既然現如今和趙娘子成為朋友,那他就需要為趙娘子解決這一難題!
婁水生說這話時,身子挺得板正,聲音響亮,大有豪邁萬丈的氣勢。
這模樣,引得姜承軒和徐志杰吃吃直笑。
婁水生在醉仙樓多年,他們兩個皆是知曉他的性子,是性情耿直,卻又重情義,本質憨厚的人。
他若認定的事情,哪怕歷經千辛萬苦,也要想方設法做到。
他若認定的人,不拘對方如何,待他是否如他待旁人一般,也會義無反顧地獻出畢生所有。
做菜是婁水生這輩子認定的事情,而眼下的趙娘子,是他認定的,志同道合的小友。
他此時有這樣的想法,并不讓人覺得奇怪,反而覺得意料之中。
姜承軒笑道,“婁大廚放心,如你所說,咱們醉仙樓雖現如今生意有限,卻也算得上有些家底,這些銀錢還是花得起的。”
“婁大廚往后愿意給趙娘子送些什么菜肴、食材什么的,盡管從后廚拿了就是,不必入賬。”
婁水生為醉仙樓忙碌了數年,論功勞論苦勞都應受到極佳的待遇,往后能夠在醉仙樓養老。
他此時多花銷上一些,也是他應得的,并無大礙。
更何況,婁水生與趙娘子來往頻繁,往后提升的事婁水生的廚藝,得益得是他醉仙樓。
那他作為醉仙樓的東家,這些事情還是要負擔起來的。
婁水生一聽這話,頓時眉開眼笑,“那我收回方才的話,少東家不小氣,少東家是個大氣的人!”
“只是少東家大氣,我這兒也不能拖了后腿,我送給趙娘子東西的花銷,我與醉仙樓一半一半就是!”
這樣,相對公平,各自安心。
姜承軒自然不會如此,但他也知曉婁水生的脾氣,并不反駁,只是笑著道,“一切,聽婁大廚的。”
“得嘞!”
婁水生嘿嘿直笑,“這時候也不早了,我得趕緊去后廚忙起來才行,否則那幫小兔崽子不知道要把后廚給折騰成什么德行!”
言罷,婁水生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腳步輕快,精神抖擻,干勁兒十足。
姜承軒和徐志杰再次笑了笑,而后各自去忙碌。
趙溪月等人回到家中時,日頭已是西沉。
一眾人將從醉仙樓帶回來的所有吃食都拾掇規整了一番。
除去新鮮的水果和各式點心以外,帶回來的六份菜多是葷腥。
東坡肉,金湯火腿,酥骨魚,爐焙雞……
或滋味濃郁,或咸香可口,或清淡美味,多種風味,豐盛無比。
趙溪月思索了片刻后,和江素云一并進了廚房,準備做些清香可口的原味燙面餅,再燒上一鍋稀粥,好搭配這些菜一起吃。
鍋中稀粥翻滾,燙面餅也一個接著一個地進了笸籮,散發起陣陣地清香,院外便傳來了“篤篤篤”的敲門聲。
來人是陸明河與程筠舟。
“陸巡使,程巡判。”趙溪月熱情招呼,迎著二人在院中坐下,端來溫熱的茶水。
“二位大人來的正好,今日我們從醉仙樓帶了許多菜式回來,燙面餅也剛剛出鍋,正打算吃晚飯。”
“二位若是不嫌,要不要一起?”
與趙娘子一起吃飯?
那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在吃飯之前,需得先說了正事兒。
陸明河輕聲開口,“趙娘子,我和程巡判剛剛從楊柳胡同那回來……”
趙溪月面色微沉,“陸巡使和程巡判可有發現?”
“我們問詢了楊柳胡同以及附近多戶居民,算是知曉了一些狀況。”
陸明河道,“如先前鄰居方娘子說得一樣,這劉慶陽與你姑母一家三口是四年前來到汴京城中,在楊柳胡同置宅,安頓了下來。”
“而也如方娘子所說的那般,劉慶陽對你姑母百般疼愛,除了生意以外,家中的一應外出采買皆由劉慶陽親力親為,甚至連你姑母裁制新衣,購買鞋履的事情,也都由他代勞。”
“這一點,對于一個疼愛妻子的丈夫而言,倒是并無任何不妥,但讓人在意的是,劉慶陽每每外出,必定會帶上兒子劉宇昌。”
“按照劉慶陽的說法是,他擔心你姑母病情不穩,會傷害到昌兒,但劉慶陽卻又曾對外說,此生對他最重要的人,只有你的姑母。”
“更有人說,大約在三年前,曾看到你姑母帶著昌兒外出,神色有些慌張,在被劉慶陽攔下后,劉慶陽雖不曾當場發怒,卻是臉色鐵青,額上青筋凸起,瞧著十分駭人。”
“我記得……”
趙溪月道,“我第一次去姑母家中探望時,他說要出去買些鹵菜吃食,也是帶了昌兒出去。”
“姑母既然病況不穩,按道理來說,昌兒在家,理應會讓姑母情緒更加平穩才對,但他偏偏帶了昌兒一起出門……”
“怎么都覺得他好像有些過于刻意,將昌兒特意帶在自己身邊。”
趙溪月頓了一頓后,眉頭緊皺,抬眼看向陸明河,“若是我大膽猜上一猜,會不會是劉慶陽挾持昌兒,以此要挾姑母安分呆在家中?”
否則,實在難以解釋,為何劉慶陽非要將劉宇昌時刻帶在身邊。
若是如此,倒也可以解釋,為何劉慶陽外出做生意,也非要將姑母和昌兒同行。
姑母,極有可能是被劉慶陽變相軟禁在家中。
“我與陸巡使也有此猜測。”
程筠舟點頭,“此外,我和陸巡使還特地去問詢了他為趙娘子姑母抓藥看診的醫館。”
“據醫館的大夫交代,趙娘子姑母的病情,起初看不出來太多端倪,只能瞧出來其肝郁氣滯,痰火擾心,正常來說,只需好好調養,多多休息即可。”
“可藥一幅一幅地吃了下去后,這些癥狀并無任何緩解,反而驚悸、深知失常、軀體失和的病癥更加明顯且頻繁。”
“這讓大夫一度束手無策,也不敢過分加大藥量,只能開上一些凝神安眠的藥物,好讓趙娘子姑母盡可能地多安神入眠。”
“大夫曾提議劉慶陽可以去找尋醫術更加高明的大夫,甚至可以考慮花重金去請神醫來看診,可劉慶陽并不正面回應。”
“之后,劉慶陽雖也請了旁的大夫去家中看診,可據那位大夫說,醫術大多與他水準相當,甚至還有人不如他,對此他也有些詫異,只是礙于請哪位大夫看診,到底要不要好好醫治,皆是病患的自由,他也無權多嘴,便不曾放在心上。”
“從這點上看來,劉慶陽并不曾好好為趙娘子的姑母醫治,與先前所謂的疼愛妻子的好丈夫形象,并不相符。”
“我與陸巡使猜想,趙娘子姑母的病情久治不愈,很有可能與劉慶陽有關,極有可能是劉慶陽暗中給其下毒,導致她久病不愈……”
“不止如此。”
陸明河打斷了程筠舟的話,“若是大膽一些來猜想的話,興許趙娘子姑母的病情,是裝出來的。”
裝出來的?
這個猜測,的確有些大膽。
但也不無可能……
劉慶陽挾持昌兒為質,變相軟禁姑母,姑母裝瘋賣傻,試圖讓劉慶陽放松警惕,為自己和昌兒爭取逃脫的時間和機會。
“可是……”
趙溪月眉頭皺得更加厲害,“劉慶陽,為何要如此做?”
以當今男女地位不對等的狀況來說,妻子在家,幾乎要對丈夫唯命是從。
若妻子有所忤逆,丈夫輕則可以打罵,重則直接休棄還家,哪怕是殺人滅口,在律法上也比殺害旁人的罪名輕上許多。
劉慶陽若是對姑母和昌兒不滿,有的是手段才對。
為何一邊挾持昌兒意圖控制姑母,一邊又好吃好喝地待著,將姑母養得白白胖胖?
這樣的行為,頗為反常。
而反常的行為,一定會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這個目的,趙溪月想不明白。
陸明河面色微沉,“趙娘子,我有一個極為大膽的猜測……”
“怎么說?”趙溪月問。
“上次我與趙娘子在街上碰到劉慶陽時,趙娘子曾說,劉慶陽記錯了姑母的喜好。”
陸明河道,“若是結合目前掌握到的所有證據和線索來推測的話,會不會這個劉慶陽,不是……”
篤篤篤!
篤篤篤篤篤!
院外,急切的敲門聲突然響起。
一眾人下意識往院門口看去,而白春柳則是快步到了門口,伸手去拉了門栓。
門栓剛剛拉開,院子門被“嘭”地一聲撞了開來,嚇得白春柳急忙躲到了一旁。
而緊接著,一個人影闖進了院子。
踉踉蹌蹌,險些撲到地上。
此時,夜幕已是降臨,但透過院中點燃的燭光和天上璀璨的星光,卻也能看得清那人的模樣。
蓬頭垢面,衣衫襤褸,正是那日討要了飯食,卻不曾等到第二碗飯食便自行離開的乞丐。
乞丐站穩身形之后,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趙溪月。
片刻后,則是拖著行動不便的左腿,向趙溪月的方向走來。
步履蹣跚,卻能看得出來其竭盡所能地想要加快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