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大帳內的氣氛壓抑至極。
“拖?”
周秉忠面露憂色。
“能拖多久?”
“拖一天是一天。”
曾昕眼神空洞。
“或許……會有變數,或許黑袍軍和韃子會兩敗俱傷,或許朝廷會改主意,或許……唉。”
他揮揮手,疲憊不堪。
“你先去安排吧。記住,穩住軍心,能不動,則不動?!?/p>
周秉忠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抱拳一禮,轉身走出這間充滿壓抑和絕望氣息的屋子。
堡墻外,寒風呼嘯,遠處傳來守夜士兵壓抑的咳嗽聲和零星哀怨的低語。
這四萬大明邊軍,就像驚濤駭浪中一艘破舊且迷失方向的船,船長猶豫不決,水手絕望麻木,而前方的礁石與兩側的巨浪,正在悄然逼近。
彼時,西邊,以榆林衛城為核心,周邊幾個關鍵堡寨為支點,黑袍軍的一萬五千留守部隊,牢牢扼守著要沖。
八千守軍,四千新民兵,還有閻赴親率,剛剛抵達的三千精銳騎兵都在嚴陣以待。
榆林城墻經過簡單加固,城頭架起了火炮。
城外關鍵高地也設立了營寨,挖掘了壕溝。
與蒙古軍的散漫、明軍的頹喪不同,黑袍軍營寨井然有序,哨卡嚴密,士兵精神飽滿。
尤其是閻赴帶來的三千騎兵,一人雙馬甚至三馬,駐扎在城中,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雖未出,然殺氣已隱隱透出。
駐守此地的營長王樸見到閻赴親至,激動得熱淚盈眶,連日來的壓力為之一松。
閻赴抵達后,第一時間巡視城防,慰問傷兵,補充糧械,全軍士氣大振。
深夜,榆林衛原參將府,現黑袍軍前線指揮部。
巨大的榆林周邊沙盤擺在大堂中央,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小旗標明了三方勢力范圍。
閻赴披著一件舊披風,站在沙盤前,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身旁站著兩人,團長閻地,閻天,對面則是王樸、以及幾名留守部隊的營長肅立下首。
“情況都清楚了吧?”
閻赴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
閻天上前一步,手指沙盤。
“大人,根據這幾日哨探和收買的蒙古部落內線回報,情況基本摸清?!?/p>
“蒙古吉囊大營駐扎在無定河北岸二十里處的‘白城子’草灘,此地水草豐美,利于放牧,但地勢平坦,無險可守。”
“其兩萬騎兵分屬大小十幾個部落,吉囊本部約五千人最為精銳,裝備也最好,駐扎核心?!?/p>
“其余部落環繞駐扎,以鄂爾多斯部的三千騎和土默特部的兩千騎較為悍勇,也最驕橫,近日劫掠多由此兩部所為?!?/p>
“各部落之間為分配戰利品已有多次爭執,吉囊彈壓得頗為吃力,其游騎警戒范圍多在營地周邊十里,再遠就稀疏了?!?/p>
他又指向東面。
“明邊軍曾昕、周秉忠部,主力約三萬人駐扎在府谷以西的‘木瓜園’、‘孤山川’一帶山地堡寨,另有一萬余人分守黃河渡口和更東面的神木等地?!?/p>
“其軍糧似乎不濟,每日都有士兵逃散或被軍官責打,斥候回報,明軍大營連日來都在加固營壘,深溝高壘,擺出防御姿態,未見有大規模出戰的準備,其哨探也多往北監視蒙古人,往西則十分謹慎,遠遠看到我軍人影即退回?!?/p>
“大人,我部哨騎也曾與明軍零星遭遇,對方往往稍觸即走,不敢接戰,倒是幾股蒙古游騎,曾試圖靠近我榆林外圍,被火炮轟了幾炮,便倉皇退走,但劫掠附近村莊甚是猖獗,百姓恨之入骨?!?/p>
閻赴靜靜聽著,目光在沙盤上蒙古大營和明軍大營之間來回移動。
良久,他緩緩開口。
“虜騎貪利畏死,各懷鬼胎,看似兇悍,實則一團散沙,尤其劫掠已足,歸心漸生,邊軍曾昕、周秉忠,懼我火器之利,疑虜騎反復無常,更兼糧餉不濟,士氣低迷,雖擁兵數萬,實為驚弓之鳥,泥塑菩薩?!?/p>
他頓了頓,手指重重點在蒙古大營,特別是標注著“鄂爾多斯部”、“土默特部”的位置。
“彼等三方,看似互相牽制,實則聯盟脆弱不堪,明軍與虜騎,互相提防,絕無信任,我軍與明軍,乃生死之敵,但眼下明軍怯戰,我軍與虜騎,乃不共戴天之仇,虜騎卻驕橫而散漫?!?/p>
他抬起頭,眼中寒光乍現。
“此等局面,僵持下去,于我軍不利,虜騎擄我百姓,搶我糧秣,明軍坐視外虜肆虐,助紂為虐,然,飯要一口口吃,仗要一個個打,當務之急,是打破眼前僵局,震懾四方!”
“大人之意是?”
閻地目光灼灼。
“先打蒙古!”
閻赴神色逐漸夾雜著兇悍。
“而且,要打,就打他最驕橫、最貪婪、也相對孤立的一部,鄂爾多斯部、土默特部,就是最好的目標,此兩部近日劫掠最兇,獲得的戰利品也最多,必然最為松懈,也最容易被激怒!”
他詳細闡述戰術。
“明日拂曉前,閻地,你率兩千五百精銳騎兵,攜帶二十門輕型騎兵炮和全部佛朗機,自榆林北門悄然而出,沿無定河西岸快速隱蔽北進。”
“我料蒙古游騎清晨最為懈怠,你部抵達白城子西南約十五里處的‘沙梁’后,就地隱蔽,我會率五百騎和剩余火炮,在榆林城頭擂鼓吶喊,做出大軍出城尋戰的姿態,吸引虜騎主力,尤其是吉囊本部的注意力。”
“待其注意力被吸引,你部迅速自沙梁沖出,直撲鄂爾多斯部與土默特部營地交界處,那里防御最是松懈,以炮猛轟其營地,打亂其部署,然后鐵騎直沖進去,不必戀戰,以焚燒其輜重、戰利品、斬殺其頭人為首要目標!”
閻地眼中兇光一閃。
“末將明白,定讓這兩部韃子,知道什么叫痛!”
這一刻,閻赴狠狠揮手。
“此戰要點,在于快、猛、狠,一擊即走,絕不給吉囊主力合圍的時間,打掉其最囂張的爪牙,焚其劫掠所得,必能極大打擊蒙古全軍士氣,引發其內訌。”
“同時,也是做給東邊的曾昕、周秉忠看,讓他們看看,與黑袍軍為敵,與百姓為敵,勾結外虜,是什么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