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怪陳凱發懵。
現在這個年頭，領導干部大多架子大、官氣重，已經習慣了高高在上。
領導下基層叫‘視察’，去企業叫‘指導工作’，可主動上門談項目，那多少有些自降身段了。
所以說，一個地級市常務副市長，主動上門去企業總部談項目，是極少見、極有誠意、極能鎮住場子的行為，對集團來說，是破天荒的重視。
見陳凱一直不回話，李小南微微皺眉，“陳總，有難處？”
“沒、沒有！”陳凱猛地回神，連忙擺手，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
“李市長，絕對沒難處！我們集團上下，掃榻以待，隨時恭候您來指導！”
李小南點點頭，也不跟他客套：“那就盡快，我等你消息。”
從廣能出來，已經過了飯點。
拒絕了陳凱的留飯，她帶著薛菲菲和司機在路邊館子隨便對付一口后，直奔公安局。
車剛停穩，廖啟東就帶著倆人迎上來，手里攥著厚厚一摞案卷，臉色不太好看。
“李市長，人押進去了，還沒審透。王建國這老小子，嘴硬得很，一口一個冤枉。”
“冤枉？”
李小南腳步不停，聲音沉得能擰出水來，“卷錢跑路，欠著工人一屁股債，他冤在哪？馬市長呢？”
廖啟東跟在后面，亦步亦趨，“馬市長今天一天的會。”
李小南步子一頓，“那正好，直接去監控室，我也想聽聽，他冤在哪兒？”
審訊監控室。
玻璃單面反光，她能看見王建國，王建國看不見她。
屏幕里，審訊民警剛問完話，王建國就扯著嗓子，一臉委屈喊道：“我沒跑！我就是出去旅游幾天，第三天就被你們逮回來了，我冤不冤啊我！”
民警快被這無賴氣笑了：“旅游？旅游你他媽把所有現金和貴重物品都帶走？旅游你關手機、半夜偷偷摸摸去火車站？
王建國，我警告你，少揣著明白裝糊涂！”
“我真是旅游！”
王建國脖子一梗，“我就是怕工人堵門，怕集資那幫人堵我，想出去躲兩天，籌點錢回來周轉。
結果呢？你們二話不說，就把我摁了！我比竇娥還冤啊！”
廖啟東站在李小南身側，臉色鐵青。
“李市長，從上午到現在，就這么來回轱轆，死豬不怕開水燙。他咬死了‘只跑了三天’，想鉆這個空子脫罪。”
李小南抱著胳膊，盯著屏幕里那個還在演的男人，眼里一點溫度都沒有。
“讓民警別跟他廢話，也不用扯跑不跑路。”
她聲音壓得很低，卻像刀子一樣利。
“就問一件事。”
廖啟東對著耳麥吩咐了一句。
審訊室里，民警立刻換了個問法：“行，你跑不跑、是不是旅游，咱們后面在掰扯。
現在就問你一句：工人工資什么時候給？錢在哪？”
王建國一愣，又開始繞：“我現在真沒錢，廠里虧了……”
監控室里，李小南嘴角微微一扯。
“跟他說。”
她淡淡開口，語氣穩得嚇人，“他算不算集資跑路，一時半會兒不好定性。但惡意欠薪，是另一碼事。現在市里正嚴打這個。”
“他就是真出門三天，只要敢不給錢，照樣拘留、查封，照樣把他所有資產翻個底朝天。”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砸下去：“告訴他，我不管他是旅游還是跑路。今天他必須把工人工資吐出來。不配合，就按拒付勞動報酬辦。沒商量。”
廖啟東立刻把話傳進去。
屏幕里，王建國那張臉，瞬間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本以為對方會跟他掰扯罪名、會糾纏定性，他就能像泥鰍一樣滑過去。
可人家壓根不接這個茬——直接掐他最疼的地方：拿錢。
他要是有錢，還跑什么？
民警繼續按李小南的意思往下砸：“王建國，現在是李市長親自督辦這事。
她就認一條：工人不能白干，工資不能拖欠。
你配合，走正常程序。
你不配合，今天就查封你房子、查你賬戶、掘地三尺也要把錢翻出來。”
王建國嘴唇直哆嗦，徹底軟了：“報告政府，我、我配合就是了，錢在……”
監控室里，李小南神色紋絲不動。
她看向廖啟東：“安排人跟著去取，金額一筆一筆對清楚。其他的，回來再說。”
廖啟東立正：“是，李市長，您放心，我親自帶隊。”
李小南最后看了眼屏幕里蔫下去的王建國，眼神冰冷。
跑不跑，她不在乎。
旅游還是躲債，她也不在乎。
她是常務副市長，只守一條底線：把欠老百姓的錢，必須吐出來。
至于別的，自有公安、法院管，她不操那個心。
廖啟東動作極快，幾分鐘就集結好人，押著王建國下樓，直奔城郊老家。
李小南沒跟著去，就留在公安局接待室里等。
接待室簡陋得很，幾張舊沙發，一張木頭桌子，墻上掛著‘秉公執法’四個字，透著一股公安系統特有的肅穆。
薛菲菲輕聲勸道：“李市長，您這一天天忙得腳不沾地，要不我在這兒等？有消息第一時間通知您？”
李小南輕輕搖頭，目光落在窗外。
“不回。”
就倆字。
錢沒到手，她哪兒也不去。
六百一十三萬。
這是全市教師工資，錢一天不回來，她心里的石頭，就一天落不了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半個多小時后，桌上的電話突然炸響。
廖啟東打來的，聲音里滿是難掩的振奮：“李市長，找到了！王建國家老宅地窖里，藏著一個保險箱，現金八百多萬！
這老小子說，是留給家里老頭老太太養老用的……”
他頓了頓，罵了句：“呵，還特娘的是個孝子。”
“不過，有一說一，這老小子，真雞賊，把保險箱藏地窖里，這誰能想到？！”
李小南握電話的手，稍稍松了半分。
她聲音依舊穩，聽不出太多情緒：“看好錢，辦好扣押手續，立刻帶回局里。”
“記住，這筆錢先返還市財政墊付的工人工資部分。任何人不準截留、挪用，更不準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