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會議室里吵翻了天。
賈正東看向李小南，發現書記依舊平靜地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錄幾句。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給這鍋沸水降降溫：“各位同志，冷靜一下。
我們討論問題，目的是把事情辦好。
‘綠野仙蹤’的方案有亮點，也有明顯的問題。
我的意見是，不能一棍子打死，但也不能被亮點晃花了眼，忽視潛在風險。
書記有句話說得好，合作，必須建立在公平、合規、風險共擔的基礎上?！?/p>
李小南停下筆，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干部，那眼神并不嚴厲，卻讓所有人都下意識收了聲、熄了火。
“同志們剛才的討論，我都聽到了，很好，也很有價值?！?/p>
她語氣平和，帶著一股定調的力度，“這說明大家對三臺子項目是真正上了心，在認真思考，不是走過場?！?/p>
她頓了頓，接著道：“陳局長和幾位同志看到了這個方案理念上的先進性，以及對本地群眾的帶動潛力，這確實值得我們重視。
安南要發展，但咱們需要的是有溫度、有根基地發展。
從這一點看，‘綠野仙蹤’至少給咱們提供了一條好的思路?！?/p>
“不過，”她話鋒一轉，嚴肅了幾分：“劉局長和董書記的顧慮，也同樣重要，甚至可以說、是決定合作能不能成、能不能長久的關鍵。
在此，我明確幾點要求：土地政策是紅線，絕不能踩；政府責任有邊界，不能什么都包辦；風險防控要做在前面，不能抱著任何僥幸心理。”
她合上筆記本，一錘定音：“所以，對于綠野仙蹤這家公司，我的態度是：敞開談，但必須謹慎評估?！?/p>
“這樣吧，招商局牽頭，請他們盡快提交正式、詳細的投資方案，特別是土地價格的具體測算依據、分期付款的擔保措施和村民合作的法律文本范本，還有他們公司自身的資金證明和抗風險能力說明。
同時，發改、財政、國土、法制辦、三臺子鎮組成聯合小組，立即啟動對這個方案的全面評估，重點圍繞剛才大家提到的風險點，進行深入研判，提出咱們的談判底線和修改建議?！?/p>
“另外，”李小南看向陳清華，“其他幾家，特別是沈氏集團的方案，也要抓緊跟進。
評審會得盡快開，不能在拖了。
但在開之前，對每一個方案，尤其是那些看起來很合心意的，更要嚴格審視。
記住，越是符合咱們想象的方案，越要多問幾個為什么？”
說完，她看向賈正東，“正東縣長還有什么要交代的嗎？”
見賈正東搖頭，李小南站起身，“那今天先這樣，散會。”
領導走后，眾人陸續離開。
陳清華趕忙走出去，追上李小南：“書記……”
李小南擺手打斷：“陳局，我知道你傾向綠野仙蹤的方案，我也覺得他們理念，有可取之處。
但越是這樣，我們越要幫他們、也幫我們自已，把方案做得更扎實，把風險擋在門外。
這才是對項目負責，對安南負責。”
陳清華想了想，點點頭：“書記，我明白了。我抓緊落實?！?/p>
從縣委出來，陳清華直接回了局里，心卻怎么也靜不下來。
以前搞招商，哪次不是他豁出老臉，上趕著去求企業？
沒辦法啊！
安南確實拿不出什么像樣的條件。
可自從李書記來了之后，這局面簡直調了個個兒。
資方自已上門，爭著搶著要投錢。
頭一次打這么富裕的仗，既讓他振奮，又讓他心里莫名地懸著，總覺得哪兒都不踏實。
局長辦公室里，茶杯里的水已經涼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中的筆，有一搭、沒一搭的敲著桌面。
腦子里只剩下書記最后那句話，“越是合胃口，越要多問為什么？”。
正當他思索著‘為什么’之時，電話突然響了。
陳清華掃了眼屏幕，‘田偉’兩個字在上面反復跳動。
他定了定神，接起電話：“田總，你好?！?/p>
“陳局長，沒打擾您工作吧？”
田偉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貫的、讓人放松的樸實笑意，“主要是想跟您匯報一下，會上要求的補充材料，我們團隊正在加班加點準備，最晚后天就能提交過來。
我們是非常有誠意的?！?/p>
“效率很高，辛苦田總和團隊了?！标惽迦A嘴上客套著。
“應該的，應該的?！?/p>
田偉那邊自然地接過話頭，語氣里多了點推心置腹的意思，“陳局長，跟您這邊溝通，我們覺得特別順，三臺子鎮的氛圍也跟我們‘新田園主義’的理念特別對路。
我們團隊上下，是真想把這個標桿項目落在安南。所以有些情況，也想跟您這邊提前通個氣?！?/p>
陳清華“嗯”了一聲，示意他在聽。
田偉的聲音壓低了些：“不瞞您說，我們集團這邊，戰略投資部最近也在同步評估其他幾個地方的項目。
董事會的意思是，要綜合考慮落地效率、政策支持力度和地方配合的積極性。
安南呢，理念是最合的，我們內部也最傾向這兒。
只是……商業決策嘛，總得講個時機和投入產出比?！?/p>
他頓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詞，然后才接著說：“所以我們這邊，其實也是頂著點壓力，在全力趕安南這邊的材料。
集團方面希望最晚到月中，能有個比較明確的、意向性的進展反饋。
這樣，我們也好把所有優勢資源都集中過來，一門心思把三臺子這個項目做成精品。
要是時間拖得太久，不確定性一多，董事會那邊……可能就得讓我們同時推進其他選項的談判了?！?/p>
田偉的話，雖然說得委婉，但意思表達的很明白。
他們看好安南，但也有別的備選。
他們有誠意，但這誠意，也不是無限期的。
陳清華瞇起眼。
這番話，從頭到尾沒一句重話，聽著誠意滿滿。
可他怎么就隱隱約約品出了點……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