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半，李小南前腳剛踏進辦公室，屁股還沒坐熱，門就響了。
錢程敲門進來，手里拿著個文件夾，步子比平時快了幾分。
“李市長早，清單列好了，您過目。”
李小南接過來，翻開，一頁頁往下看。
條理清楚，事項分明，連輕重緩急都標了。
“錢主任，你這效率，可以啊。”
錢程笑了笑：“跟您學的，事不過夜。”
“行。”李小南把清單合上，往桌邊一放，“這幾件都抓緊。秘書人選我先看，定好了給你答復。”
她順手翻開桌上的臺歷，“下周三的市長辦公會，議程定了嗎？”
“還在匯總各部門議題，預計今天下午能出來。”
“嗯。”李小南頓了頓，“除了廣能那個項目，先不上會。其他議題里，你幫我留意一下，凡是跟企業服務、投資環境沾邊的，都給我標出來，我先過一遍。”
錢程點頭：“明白。”
等錢程出去，李小南往椅背上一靠，閉目養神了幾分鐘。
清單上的事，一件件都在往前推。
但真正壓在心口的那塊石頭，還是省里。
正想著，手機突然響了。
陌生號碼，海州的號段。
李小南心念一動，按下接聽鍵：“您好，我是李小南。”
電話那頭頓了半秒，隨即傳來一個爽朗的中年男聲：“李市長，我沈國明啊。”
李小南腰桿瞬間挺直了。
“沈主任，您好您好！”她語氣一轉，帶上了幾分鄭重，“我剛要給您打電話，請教點業務上的問題，沒想到您先打過來了。”
“哈哈，”沈國明笑了笑，“早上接完小周的電話，我順手就把材料調出來看了看。淮州那個廣能新材料，多晶硅項目，對吧？”
“對，就是這個。”李小南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項目停了大半年，卡在能耗和環評上，企業那邊……快撐不住了。”
說到這兒，她語氣沉了幾分，“沈主任，淮州的情況您也清楚，本身底子就薄，前頭又出了那檔子事。不管從哪個角度說，我們都想留住廣能。
實在是沒招了，才求到您這兒，想請您給指條明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接著就是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李市長，我這邊看了前期報上來的材料，”沈國明的語速不快，“工藝還是老一套，能耗偏高，產品低端。省里現在對這類項目，卡得確實嚴。”
李小南沒急著辯解，靜靜聽著。
“但你也別太悲觀。”
沈國明話鋒輕輕一轉，“我現在正好分管工業和新能源這塊，多少了解一些情況。你也在政研室待過，應該明白，政策這東西，它不是死的，一時一變。”
“今年查的嚴，翻過年，說不定風向就變了。”
李小南聽懂了。
一個字：‘等’。
這是很多地方慣用的辦法，拖一拖，耗一耗，說不定就柳暗花明了。
可惜，理想很美好，現實很骨感。
真實情況和沈國明想的，完全是背道而馳。
明年不但不會松，還會因為高耗能、高污染的帽子，被國家直接收回審批權。
拖到明年，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條。
“沈主任，”李小南的聲音沉下來，卻帶著股韌勁，“我們等不了。企業那邊說得清清楚楚，這個月沒說法，下個月就撤資走人。您得幫我想想辦法。”
沈國明一頓，這就不好辦了。
“李市長，你這情況，確實棘手。”
李小南握著電話，語氣里透著無奈，“沈主任，不是我要催您，是企業那邊真到了臨界點。
三百多天，換了別的老板早跑了。人家廣能撐到現在，就是還存著一線希望。”
她略微一頓，“我這剛上任，總不能讓人家抱著希望來，揣著失望走吧？”
沈國明“嗯”了一聲，沒接話，似在思考。
李小南趁熱打鐵，語氣卻依舊沉穩：“沈主任，我是外行，不懂就問，像廣能這種項目，能耗和環評卡得死，是不是因為工藝落后？”
“我這邊，有個新情況，他們集團呢，一直在搞技術升級，新的生產線，能耗能壓15%，廢水基本零排放。
只是之前申報著急，用的還是老數據。”
電話那頭，沈國明的呼吸頓了一下。
哦？有新工藝？”
“有。”李小南肯定道，“我已經讓經開區的人過去，跟企業一起重新梳理材料。新的技術方案，這幾天就能出來。”
“沈主任，這個項目如果按新工藝報，能耗指標能達到省里最新的紅線以內，環保更是綽綽有余。咱們再推一把，是不是……”
她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沈國明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語氣明顯認真了幾分：“李市長，你剛才說，他們集團有新工藝，是真事兒？”
“對，數據有第三方檢測報告，不是空口說的。”
又是幾秒沉默。
好半晌后，沈國明突然開口，聲音里帶著點不一樣的意味：“李市長，你們現在報的，是普通工業多晶硅，產能大、能耗高、附加值低。”
他頓了頓，“你有沒有考慮過，轉向電子級多晶硅？用于光伏、半導體的那種，技術門檻高、能耗低、產值大，省里乃至國家，都有政策傾斜。”
李小南深吸一口氣，“沈主任，您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往電子級多晶硅方向調？”
“不是可以，是必須。”沈國明的聲音篤定，“廣能不是有技術升級嗎？新生產線能耗能降15%，廢水接近零排放——這就對路了。”
“你們把定位一改：從‘普通多晶硅’，改成‘高純度電子級多晶硅技改項目’，再把新的能耗、環保、技術方案全套更新上去。
這性質，就完全變了。”
他語氣加重：“普通多晶硅，是嚴控；電子級多晶硅，是扶持。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李小南壓著心里的激動，接著問道：“沈主任，那我們具體該怎么操作？”
“很簡單。”
沈國明思路清晰，一條條往外拋。
“第一步，讓市里把技改方案、新能耗數據、環保零排放工藝、電子級產品認證這幾塊做扎實。”
“第二步，不要直接走普通項目重報，走‘新能源產業技改升級通道’。我這邊幫你盯著，只要材料過硬，流程能快不少。”
說到這兒，他又補了一句，“你們把方向調了，我這邊就好伸手，給你加急審批。”
李小南深深吸了口氣，聲音鄭重：“沈主任，太感謝您了。有了方向，總比我們抓瞎亂撞強。
不過這事，動作不小，我還得跟企業那邊碰一碰，稍后給您回信。”
“好。”
沈國明笑了笑，繼續道：“李市長，我能看出來，你是個實干家。
小周又是我的老部下，咱們這關系，我也不跟你來虛的。支持，我肯定盡最大努力。”
說到這兒，他語氣一轉，多了幾分過來人的通透：“可淮州要謀發展，我的建議是，就得抓這種有技術、有前景、能落地的項目。”
“你們有技術，我再幫一幫，未必不能成事！”
作為重生回來的人，李小南哪能不懂沈國明話里的深意。
國內目前幾乎沒有量產電子級多晶硅的企業，一旦攻克，將占據不可替代的戰略生態位。
可難、也難在這，技術、設備、人才全要依賴國外，想破局，企業是要砸大錢的。
廣能有沒有這個魄力，得先打個問號？
還有就是，讓企業出血，政府首先得配套。
可問題是——淮州沒錢啊。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掛了電話。
李小南握著手機，愣了幾秒，才緩緩放下。
她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望著天花板，長長吐出一口氣。
從長遠看，她當然傾向電子級多晶硅。
這要是搞成了，淮州，可真就一步登天，牛大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