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天,秦明遠才開口,“明天上午是和縣委縣政府班子的反饋交流會。
這是個機會,我們可以再觀察一下。
不光聽李小南說,也要看其他班子成員的反應。
特別是那位常務副縣長劉遠征,他是具體操盤的,還有財政、發改這幾個關鍵部門的一把手。”
孫啟文點點頭,吐出個煙圈,“也只能這樣了。”
事,他們肯定得向上報。
但現在的關鍵是,調研報告怎么寫。
兩人顯然想到一塊兒去了,秦明遠感嘆:“看來這次調研,比咱們預想的還復雜。
不只是經濟賬、制度設計,還有人心的賬、政治的賬。
安南這潭水,不淺啊。”
孫啟文苦笑:“改革從來就不只是經濟和制度問題。
回屋吧,把明天反饋會的提綱再捋一捋,有些問題得巧妙地嵌進去。”
第三天上午,調研繼續。
形式變成了小型座談,范圍縮小到調研組、李小南、劉遠征以及財政、審計、發改等幾個關鍵部門的一把手。
會議室內的氛圍,比第一天時,更加嚴肅。
橢圓形的會議桌,調研組一邊,安南縣另一邊,無形中帶著某種對峙和審視的味道。
秦明遠主持開場,語氣平和但開門見山:“經過兩天實地走訪和座談,我們對安南的情況有了更深的了解。
今天這會,主要是交流,把我們看到的情況、想到的問題,跟大家做個初步溝通,也聽聽各位更具體的想法。”
出于保護干部的原則,他沒直接提魏主任的話,而是把話題引回改革方案本身。
“首先,我們認同安南縣鄉鎮財政面臨的困難是現實的,改革的出發點是好的。”
秦明遠先定了調子,讓安南這邊稍松了口氣,“方案里‘存量保基本、增量促發展’的思路,以及想厘清縣鄉事權與支出責任的探索,方向是值得肯定的。”
他話鋒一轉:“但是,有幾個關鍵問題,我們認為需要進一步明確,這關系到試點能否穩妥推進,甚至是能不能獲批。”
“第一,是動力和約束怎么平衡?”
秦明遠看向劉遠征,語氣平常,但用詞很準,“劉縣長,你們設了激勵機制,讓鄉鎮有積極性去搞錢、搞發展。
這是好事。但問題也跟著來了……”
他稍微停頓,目光看似無意地掃過李小南,又落回劉遠征臉上。
“如果底下為了搶增量,不管不顧亂上項目,或是把手伸進保基本的存量錢袋子里,縣里怎么立刻剎住車?”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卻更清晰:
“特別是,如果這不是哪個鄉鎮長的想法,而是來自縣里某個層面……某種比較強烈的發展意愿。
這時候,你們設計的那些監控、審計、還有所謂的掛鉤考核,還管不管用?能不能真攔住?”
李小南不是傻子。
這么明顯的指向性,就差沒直接說,如果縣委書記成了那個‘沖動’的源頭,制度就未必管用了。
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住了。
劉遠征顯然也聽懂了弦外之音,他沒有馬上回答,似乎在斟酌著措辭。
李小南不知道是誰說了什么,讓調研組的態度,來了個天差地別。
但她清楚,越是這樣,越不能回避,自已必須表態。
就在劉遠征準備開口時,她接過了話頭。
“秦處長這個問題提得非常到位,也點出了我們最需要警惕的風險點。”
她看向秦明遠,目光坦誠,“您提到的‘縣里某個層面的強烈意愿’,實際上指向了改革中‘一把手’的權力邊界和自律問題。
這一點,縣委,尤其是我個人,有清醒的認識。”
她略微停頓,語速放緩:“再好的制度,如果制定和執行制度的人先破壞了,那就是一張廢紙。”
“所以,在我們這套監管設計里,首先就得管住‘一把手’。
縣委常委會已經定了調子,改革期間,凡是鄉鎮的重大資金、重點項目,必須上會集體討論、民主決定、全過程公開,我個人絕不搞‘一言堂’。
同時,我本人和縣委班子,都會自覺接受縣人大、政協和干部群眾的監督,也隨時歡迎省里下來檢查工作。”
說完,她看向劉遠征和幾位局長:“當然,制度約束是關鍵。
遠征同志,請你具體回答秦處長,如果我們、包括我在內的任何決策意圖,與既定規則、風險紅線沖突了,我們的‘剎車系統’如何強制啟動?”
自證這件事,不是靠說,而是靠做。
李小南心里明鏡似的,她話說的再漂亮也沒用,態度擺出來就行,她不能一直陷在自證里。
所以,她把球,果斷踢回了制度層面。
劉遠征立刻接過話:“秦處、孫主任,我們這個監管體系,設計的時候就是獨立運轉的,不靠哪個領導說了算。”
怕沒有說服力,他又舉了幾個例子。
“簡單說,我們這制度的根本,就是把所有決策,不管誰起的頭,都框死在程序里,并且設計了硬碰硬的制約手段。”
秦明遠和孫啟文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手里筆、記的慢了。
李小南這么干脆地接招,還主動把自已擺進去接受約束,有點讓他們意外。
“李書記能這么想,很好。”
孫啟文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改革是系統工程,帶頭人的頭腦清醒、能管住自已,是關鍵。”
危機看似過去了,眾人剛松口氣,調研組的第二把刀,順勢又落了下來。
秦明遠看向在座眾人,再次開口。
“第二點,是關于共識和合力。
任何改革,都得先統一思想,把勁兒擰到一塊兒。
我們聽說,縣里的這次改革,可能有些不同聲音和顧慮。”
他看向李小南,語氣平穩,卻分量不輕:
“李書記,下一步,縣委縣政府打算怎么最大程度凝聚共識?
怎么把人大、政協、各個部門的積極性都調動起來,讓大家真正朝一個方向使勁,而不是各有各的算盤,甚至是互相牽制?”
說到此處,秦明遠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李書記,這個問題可能比較宏觀,但很重要。”
李小南瞇了瞇眼,這個問題,問得很有水平。
既沒點破任何具體矛盾,又明明白白地、把‘團結’這兩個字,擺在了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