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魏來那兒出來，李小南直接叫司機開往省政府。
分管財政口的省領導不是別人，正是常務副縣長王海濤。
兩人之前那點過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唯獨在王本清的事上，算是結下了梁子。
她心里清楚，這一趟不會順利。
但該去還是得去。
到了省政府，預想中的刁難并沒有出現，因為她連人都沒見著。
省政府辦公廳那邊回得客氣又官方：王省長日程全滿，市縣一級的匯報事項、除省長特批或事關重大緊急，其余一律排隊，時間另等通知。
李小南坐回車里，眉頭緊擰，這就有些棘手了。
不怕對方拍桌子、甩臉色，甚至不怕當面質疑。
可這種客客氣氣的‘無視’，才最讓人難受。
秘書沈靜從前排轉過身，小心翼翼地問道：“書記，咱們要不要先回？”
“不回。”
李小南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你們餓了，就先去吃飯，不用管我。”
說完，她推門下車，徑直走進一樓大廳。
她一身淺灰色套裝，站得筆直，就立在電梯口不遠處。
人來人往，難免有人側目。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
副省長辦公室。
王海濤剛結束上午的工作，正要起身去食堂，秘書趙瑾快步走進來，臉上掛著些許為難。
“省長，安南的李書記，還在樓下大廳等著。”
他壓低聲音，“從上午九點多，一直站到現在，沒挪過地兒，午飯也沒吃。大廳來來往往的，久了……怕有人議論。”
王海濤腳步一頓，微不可察地皺了皺：“還沒走？你沒告訴她，我沒有時間？”
趙瑾滿臉無奈，他怎么可能不說。
省里但凡消息靈通點的，誰不知道，這位李書記，來頭很大。
“說了，可李書記態度很堅決，說見不到您就不走。
她話說得倒是客氣，但意思……就是這么個意思。”
“李小南……”王海濤念了一遍名字，眼神微冷。
王本清的事剛過去不久。
組織上雖說已有結論，與他并無直接關聯，但畢竟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干部，出了事，他臉面上總歸不太好看。
現在這個女書記，竟用近乎‘靜坐’的方式逼上來，簡直是欺人太甚。
官場講究的是你來我往、彼此留一線。
可周冠鵬當初、在處理王本清時，沒給他留半分情面。
那現在，他也用不著顧誰的臉面。
“哼！既然她愿意等，就讓她等。”王海濤語氣平淡，“這樣，你幫我打份飯上來。”
他交代完，又問了一嘴，“她到底為什么事來的？”
作為副省長的貼身秘書，趙瑾通常會對特殊的人，以及重要的匯報材料，先有個基本判斷。
“粗略看了一下。核心是想在安南搞鄉鎮財稅改革試點，建立‘存量保基本、增量激活力’的機制，他們縣里先擠出一筆錢，設立激勵資金池，跟鄉鎮發展績效掛鉤。
希望省里能給個試點名分和政策探索空間，說是愿意做‘透明試驗田’，給困難地區改革探路。”
他稍微停頓一下，又補了句：“方案本身挺扎實，數據、風險、防控都有考慮。”
王海濤沉默不語。
如果單純從工作角度，一個貧困縣主動求變，思路系統，確實值得關注。
但牽扯到李小南這個人，再加上這種威脅式匯報，讓他心里那點不快，又泛了上來。
“這樣吧。”
王海濤皺眉，“一個縣委書記，在省政府大廳干等三個小時，傳出去不好聽。
你去跟她說，我今天確實沒時間聽詳細匯報。
讓她把完整材料留下，我有空會看。
至于試點的事，不是她等幾個小時就能定的，需要省里通盤研究。
讓她先回去，抓好縣里的日常工作，別在這里影響機關秩序。”
先把人打發走。
至于材料看不看、什么時候看，再說吧……
趙瑾領命，正要出去，王海濤又補了一句：“說話客氣點，但原則要講清楚。
另外，從食堂帶份工作餐給她，就說是機關食堂的便飯。
別讓人餓著肚子回去，顯得我們省政府不近人情。”
“明白，省長。”
趙瑾幾乎是立刻領會了領導的用意。
事要擋回去，但面子要給足，話要說得漂亮，起碼不能給人留下把柄。
趙誠很快來到一樓大廳。
李小南還站在原地，身姿依舊筆挺，只是臉色因久站和未進食顯得有些蒼白。
“李書記，讓您久等了。”
趙瑾快步上前，語氣比上午更客氣些，“王省長讓我轉告您，他今天的日程確實排滿了，實在抽不出時間，聽您詳細匯報。
您的材料，省長已經收下了，說有空時會審閱。”
李小南心一沉，臉上依舊保持著得體的笑：“謝謝趙秘書，也請代我謝謝省長關心。”
趙瑾點點頭。
他接下來的話，語氣雖溫和，卻立場分明，“王省長還交代，試點的事關系重大，得省里統籌考慮，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定的。
請您先回去，主持好縣里的全面工作。這是省長讓給你帶的飯。”
話里話外，都是委婉的逐客令。
李小南微笑著接過餐盒，卻沒有挪動腳步的意思，“多謝省長體恤。”
她的聲音溫和，可說出來的話，讓趙瑾眼角微微抽了抽。
“請趙秘書放心，縣里的工作，自然是各司其職，不會出現書記離開，就亂了套的情況。
也請您轉告王省長，我在這兒等著，絕不打擾機關正常工作秩序。
只是安南這份改革方案，事關一縣未來出路。
安南等一個機會，等的太久了，我不怕再多等幾天。
如果省長今天實在沒空，我就明天再來。”
趙瑾臉上的笑容淡了淡。
話說到這份上，勸也勸不動，嚇又嚇不住……他當副省長秘書這些年，還是頭一回遇上這么難纏的干部。
可他終究只是秘書，既不能動手拉人，也不能把話、再說得更重。
只能點點頭，轉身往回走。
電梯門合上之前，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那女書記已經打開飯盒，站在原地，泰然自若地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