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悶的敲擊聲,仿佛一下下都敲在車內人的心上。
荀彧與荀攸并排躺在狹窄黑暗的空間里,連呼吸都刻意放緩。汗水從荀攸的額角滑落,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已擂鼓般的心跳聲,以及車外越來越近的喝罵聲。
終于,輪到了他們。
“停下!”什長粗暴地喝道。
郭嘉跳下馬車,熟練地從袖中摸出一小袋沉甸甸的錢幣,不動聲色地塞了過去。
“軍爺辛苦,一點茶水錢,不成敬意。”
什長掂了掂錢袋,臉上的橫肉松動了些,但目光依舊充滿懷疑。“車上裝的什么?拉的什么人?”
“回軍爺,是我家公子和一些家當。”郭嘉側過身,讓開位置,“公子體弱,正要去南陽求醫。”
什長的目光在馬車上掃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幾個沉重的箱子上。他沒有再多問,而是舉起了手中的長矛。
矛尖在車廂底板上劃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下一個位置,就是夾層所在。
就在矛尖即將落下的那一瞬。
“吱呀——”
車廂的窗簾被一只素白的手掀開,一張清麗絕塵的側臉探了出來,仿佛是嫌車內氣悶,出來透一口氣。那張臉的主人,眉眼精致如畫,膚色卻白得有些不正常,帶著一種惹人憐惜的病態。
恰在此時,一隊鐵騎卷著煙塵從城內馳來。為首一人,身披獸面吞頭連環鎧,手持方天畫戟,座下赤兔馬神駿非凡,正是巡視城防的呂布。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一掃,便落在了那張探出車窗的臉上。
呂布眼底的訝異一閃而過,隨即嘴角咧開一個玩味的弧度。
這不是前幾日,那個駕車沖撞自已,卻對自已大為贊賞的小姑娘嗎?
他策馬向前,高大的身軀在馬車旁投下一片陰影,帶著一股迫人的氣勢。
“小姑娘,我們又見面了。”
他聲音洪亮,帶著幾分戲謔。
那名正要用長矛繼續探查的軍官,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連忙收回長矛,恭敬地垂手侍立。
車廂內,郭嘉的身體瞬間僵直。
車廂外,荀皓的表演開始了。
他先是露出一副受驚的模樣,隨即看清來人是呂布,那雙清凌凌的眸子里,立刻浮現出恰到好處的仰慕與欣喜。
他推開車門,對著馬背上的呂布盈盈一拜,聲音又輕又軟。
“原來是呂將軍。有將軍神威鎮守,洛陽安寧,小女子方敢出門尋醫。”
這番話,說得呂布心花怒放,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俯視著眼前這個纖弱的少女,“你這身體,確實太差了,我單手就能將你提起來。若洛陽之外尋不到良醫,我可為你請宮中御醫。”呂布的聲音里帶著不自覺的炫耀,他很滿意眼前少女投來的崇拜目光。
車廂之內,郭嘉能清晰地聽到呂布那洪亮的聲音,以及荀皓那又輕又軟的回應。
他握著酒葫蘆的手,指節一寸寸收緊。
“多謝將軍厚愛,小女子愧不敢當。”荀皓的聲音帶著病弱的喘息,“家父已在南陽為我尋訪名醫,這便要啟程了。”
呂布聽聞,也不再強求,只覺得這“小姑娘”知書達理,心中好感更甚。
他看了一眼旁邊還杵著的什長,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行了,自已人,不必再查了,放行!”
那什長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哈腰,趕緊指揮手下讓開道路。
馬車緩緩啟動,有驚無險地駛出了北城門。厚重的城門在身后緩緩關閉,將洛陽城內的血雨腥風徹底隔絕。
車廂外,負責駕車的荀家護衛長長舒出一口氣,后背已是一片冰涼。
車廂內,郭嘉的臉已經黑如鍋底。
荀皓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襟,轉身回到車廂里,正想和郭嘉分享這劫后余生的喜悅。
可他一進去,就察覺到不對。
郭嘉一言不發,就那么坐在角落的陰影里。明明車廂里空間不小,荀皓卻覺得空氣凝滯,呼吸困難。
郭嘉沒有看他,只是低頭擦拭著他的酒葫蘆,可那雙桃花眼投下的陰影,卻莫名有些陰郁。
藏在夾層里的荀彧和荀攸,甚至都能感覺到從頭頂傳來的那股低氣壓,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約而同地決定繼續當個死人。
眼看路上已不見人影,馬車緩緩下。
郭嘉率先跳下車,面無表情地掀開壓在夾層入口的箱子,對著里面悶聲道:“出來吧。”
荀彧和荀攸在狹窄黑暗的空間里待了三個時辰,早已是筋疲力盡。兩人互相攙扶著爬出來,剛想舒展一下僵硬的身體,便感受到了那幾乎凝成實質的火藥味。
我們還是回去吧。荀攸眼神示意叔父。
荀彧懷著勸和的心思,非常堅決地上了馬車。
“奉孝兄?”荀皓試探著開口。
郭嘉終于有了動作,他抬起頭,看向荀皓。
“荀公子真是好本事。”
郭嘉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帶刺。
“假扮女子,連那三姓家奴都能應付自如,這就是你那天偶遇呂布的成果?”
郭嘉心中積壓的火氣,在他看到荀皓對著呂布巧笑倩兮的那一刻,就已經燒到了頂點。他憑什么?他呂布算個什么東西,也配聽荀皓用那種語氣說話?
荀皓被郭嘉這莫名其妙的言語搞得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解釋那不過是權宜之計,可當著兄長和侄子的面,他能怎么解釋?
解釋自已為了拖延時間,故意將錯就錯?這話說出來,他荀皓的臉還要不要了?荀家的臉還要不要了?
見荀皓不說話,郭嘉嘴角的冷笑更深。在他看來,這便是默認了。
一旁的荀彧見狀,連忙打圓場:“奉孝,阿皓也是為了我們能順利出城,你就少說兩句吧。”
郭嘉像是沒聽見,目光依舊鎖著荀皓:“不知你與那呂奉先第一次見面時,談了些什么,竟能讓他那般心花怒放?”
荀皓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靠在車壁上,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痛。連續的謀劃,尤其是在呂布面前那番高度緊張的應對,早已讓他精神透支。此刻,郭嘉這毫無來由的“陰陽怪氣”,更是讓他覺得又累又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