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偉杰躬身介紹：
“林老先生，這位就是我那位朋友許哲，他此番帶來的孤本和畫作，可都是稀世珍品。”
老人只是微微頷首，并未寒暄多余廢話，而是伸手示意看東西。
“拿出來吧，讓我看看貨色如何。”
現(xiàn)場鴉雀無聲，每個人屏息凝神注視下一幕。
許哲把布包展開，《草堂先生杜工部詩集》墨跡斑駁但字跡遒勁，八大山人的山水畫卷舒展于案幾上，如云煙繚繞般靈秀脫俗……
林老爺子的目光陡然亮起，從最初的不動聲色，到漸漸露出癡迷神采。
他用專用棉簽蘸取清水，在封皮暗處輕輕擦拭，又仔細(xì)端詳印章筆法良久。
不知何時竟已屏息凝神，全世界仿佛只剩下這兩件傳世瑰寶與他本人之間無形交流！
時間仿佛靜止一般，無數(shù)市井恩怨、人情冷暖，都被隔絕于這座充盈墨香的大宅之外……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檀香的煙氣在古色古香的客廳里盤旋、升騰，卻驅(qū)不散空氣中那份幾乎凝固的緊張。
半個小時了！
林老爺子就像一尊入定的老僧，戴著老花鏡，手持放大鏡，時而俯身細(xì)嗅書頁上的墨香，時而側(cè)頭端詳畫卷上的筆鋒走勢，渾然忘我。
陳偉杰一看林老爺子這樣子，就知道他很滿意。
他小心湊近，恭敬道：“林老……您看這兩樣?xùn)|西如何？還能入您的法眼么？”
這一聲，仿佛驚醒了沉睡的猛虎。
林老爺子緩緩抬起頭，摘下眼鏡，那雙渾濁卻銳利如鷹的眼睛，不再看物，而是筆直地射向了許哲！
“東西是好東西，絕品！小子，開個價吧，你想要多少錢，才肯割愛讓給我？”
來了！
陳偉杰心頭一跳，呼吸都停了半拍。
許哲迎著林老的目光，嘴角噙著一絲從容的笑意，伸出兩根手指。
“林老，這本南宋刻本的《草堂先生杜工部詩集》，存世孤本，可遇不可求，我要這個數(shù)，二百八十萬。”
話音未落，他又指了指那幅畫。
“至于這幅八大山人的山水畫，朱耷真跡，意境超然，三十五萬。”
嘶——！
陳偉杰倒吸一口涼氣，許哲還真是沒有一絲客氣啊！
不過，林老爺子一巴掌拍在紅木桌案上，非但沒有怒意，反而雙目放光，爆發(fā)出一陣洪亮的笑聲。
“好！好膽魄！好眼力！這個價，配得上這兩件寶貝！”
他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
“我全要了！小子，以后再淘到這種級別的書本字畫，別找別人，第一個拿來給我看！只要老頭子我喜歡，價錢，都好商量！”
許哲站起身，微微躬身：“林老爽快，晚輩佩服，以后有好東西，一定先緊著您。”
“哈哈哈，好！”
林老爺子心情大好，大手一揮，“別急著走，留下一塊吃個便飯，就當(dāng)交個朋友！”
許哲欣然應(yīng)允。
沒過一會兒，傭人便端著精美的涼菜魚貫而入。
菜剛上齊，林老爺子卻對著門口揚了揚下巴。
“去，把少爺抬下來。”
抬？
許哲眉梢一挑，心里泛起一絲古怪。
什么人吃飯需要用“抬”的？
很快，他就看到了答案。
兩個健壯的傭人，合力抬著一張?zhí)刂频奶梢螐亩蔷従徸呦隆?/p>
躺椅上，是一個少年，一個身體幾乎完全對折的少年！
他的脊背高高拱起，頭顱深深地埋在胸前，整個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蝦米，又像一截被強行拗?jǐn)嗟目菽荆で梢粋€令人心驚的C字形。
傭人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在餐桌旁，另一個女傭則端著一碗肉糜粥，用小勺一點點地，從他幾乎貼著胸口的下巴縫隙里，艱難地往嘴里送。
看著這個癥狀，許哲很快就想起了這是什么情況。
強直性脊柱炎！
而且是已經(jīng)發(fā)展到末期，最嚴(yán)重的那種“折疊人”！
他前世雖然是個金融教授，但圈子廣，三教九流的朋友都認(rèn)識不少。
他清楚地記得，這種病再發(fā)展下去，患者的下頜會和胸骨徹底粘連，屆時連一絲縫隙都不會有。
無法進食，最終只會被活活餓死！
注意到許哲和陳偉杰震驚的目光，林老爺子方才的豪氣蕩然無存，臉上只剩下無盡的嘆息與苦澀。
“我這孫兒，叫林宇，今年才十六歲……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得了這個怪病。”
“國內(nèi)國外的醫(yī)院跑遍了，都說沒得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一天天變成這樣……”
許哲的心，猛地一沉。
他的腦海里，瞬間閃過一個人的名字。
一個他上輩子的朋友，國內(nèi)頂尖的骨科專家，正是強直性脊柱炎領(lǐng)域的權(quán)威！
他親眼見過那位朋友，通過一套驚世駭俗的手術(shù)方案，硬生生把好幾個像林宇這樣的“折疊人”給重新“掰直”了，讓他們站了起來，恢復(fù)了正常人的生活！
可是……
那是二十多年后的事情了。
現(xiàn)在才1999年，那位朋友是否已經(jīng)掌握了那樣的神技？
許哲糾結(jié)不已。
他的眼前，是林宇那具扭曲如枯柴的身體，他的耳邊，是林老爺子那一聲壓抑著無盡絕望的嘆息。
“我這輩子什么大風(fēng)大浪沒見過，到頭來，錢財古玩，不過是身外之物。”
林老爺子渾濁的眼中泛起水光，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
“只要有人能讓我孫兒站起來，像個正常人一樣活一生，我這把老骨頭，這點家當(dāng)，全都給他又何妨！”
“就是傾家蕩產(chǎn)，我也在所不惜啊！”
傾家蕩產(chǎn)，在所不惜！
這八個字讓人動容。
一個瘋狂的念頭，瞬間占據(jù)了許哲所有的思緒。
這是一場豪賭！
賭贏了，林家這座參天大樹，就將是他許哲未來最堅實、最牢不可破的后盾！
賭輸了……也不過是和林老爺子一樣，空留一聲嘆息。
不過，事以密成，敗以密泄，許哲沒有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任何人。
吃完飯，林老爺子派管家?guī)гS哲去銀行轉(zhuǎn)賬。
銀行里，林家管家一表露身份，貴賓室的門立刻打開。
沒有排隊，沒有等待，前后不過十分鐘，一筆巨款便悄無聲息地完成了轉(zhuǎn)移。
許哲看著嶄新的存折，又從里面劃出三十一萬五千元，當(dāng)場轉(zhuǎn)給了陳偉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