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喜笑顏開地應(yīng)下后,又看著南安王府送禮的嬤嬤,鄭重說道:
“還請嬤嬤回去稟告太妃,待我稍稍安排一下府中瑣事,便定下日子,帶上厚禮,登門拜訪,給太妃請安。”
話音剛落,那送禮嬤嬤卻立刻接話,笑容滿面,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體貼:
“太太,我們太妃還說了,擇日不如撞日,她知道太太您管家事忙,怕您一忙起來又忘了,或是被雜事絆住。”
“不如就請您現(xiàn)在立刻動身,您什么都不必準(zhǔn)備,更不必帶什么禮物,空著手去就好。”
“我們太妃說了,兩家是通家之好,講究那些虛禮反而生分。”
“若是太太您帶了禮去,那此后我們府上,可就不好意思再給貴府送任何節(jié)禮了,豈不是更顯得生疏?”
這話說得巧妙至極,既斷了王夫人以需要時間準(zhǔn)備為由的拖延,又用不帶禮才是真親近堵住了她可能因囊中羞澀而生的尷尬,更暗含了一絲軟中帶硬。
言外之意就是,若王夫人不去,便是看不起我們,此后便斷了往來。
王夫人被這接連的熱情和體貼砸得暈暈乎乎,只覺得南安太妃思慮周全,待她真心實(shí)意,哪里還會去想別的。
那點(diǎn)因事情過于順利而升起的一絲微妙異樣,也瞬間被巨大的受寵若驚和攀上高枝的喜悅淹沒了。
王夫人此刻心中那份感動與受寵若驚簡直無以復(fù)加,只覺得南安太妃實(shí)在是太過看重自己,太過為她的處境和臉面著想了。
一股士為知己者死般的知遇之情油然而生,讓她徹底放下了最后一絲疑慮,完全沒意識到這突如其來的、超乎尋常的熱情背后,可能藏著什么不對勁。
滿臉堆笑,那笑容里帶著久違的、被人尊重的光彩,忙不迭地應(yīng)下:
“好,好!太妃如此厚愛,如此器重,實(shí)在是讓我不知說什么好了,既然太妃不嫌倉促,那我現(xiàn)在就動身,免得讓太妃久等。”
說著,又略帶歉意地對那送禮嬤嬤道:“只是還得勞煩嬤嬤再稍等片刻,容我略作收拾。”
說罷,王夫人起身,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回到自己房中,并非只是補(bǔ)妝,而是特意又換了一身更為莊重華貴的衣裳。
換了那身只在重大場合才穿的禮服,配了大鳳釵和一副沉甸甸的翡翠耳墜,務(wù)求顯得隆重而體面。
同時,她低聲吩咐自己的心腹丫鬟彩云:“快去私庫,挑幾樣拿得出手的、體面又雅致的禮物備上,要快!”
雖說此時榮國府的公中庫房早已空空如也,連老鼠都嫌棄,但王夫人經(jīng)營多年的私人小庫房里卻依舊是琳瑯滿目,珠光寶氣,古玩字畫、金銀玉器、上等藥材、名貴綢緞等應(yīng)有盡有,足以支撐她維持表面上的富貴與體面。
盡管南安王府那送禮的嬤嬤明確說了不必備禮,但此刻被巨大喜悅和感激沖昏頭腦的王夫人,只覺得南安太妃這般雪中送炭的舉動,情義深重。
她若是真的兩手空空、心安理得地去了,那才是失禮,才是辜負(fù)了太妃的看重。
必須有所表示,才能顯得自己懂禮數(shù)、知進(jìn)退,懂得投桃報李。
她不能讓南安太妃和南安王府的人覺得,她是個只會占便宜、不懂人情世故、不識抬舉的破落戶。
雖然那嬤嬤也說了若帶禮,此后便不再往來的狠話,但王夫人此刻完全陷入了禮數(shù)必須周全、情誼需要維系的思維定式中,下意識地認(rèn)為那不過是對方的客氣話,當(dāng)不得真。
勛貴人家往來,哪能真的一點(diǎn)禮物都不帶?那成什么體統(tǒng)?
王夫人甚至覺得,自己若不帶禮,反而是看輕了這份情誼。
于是,磨磨蹭蹭裝束,精心挑選了禮物。
一方上好的古硯,一對水頭極足的翡翠手鐲,還有兩匹內(nèi)造的、如今市面上難得一見的云錦,用精美的禮盒裝好。
又仔細(xì)檢查了自己的妝容衣飾,前前后后耽擱了將近半個時辰,這才終于帶著丫鬟婆子,捧著禮物,坐上了一輛還算撐場面的馬車,慢悠悠地駛出榮國府那顯得有些寂寥的角門,往南安王府的方向而去。
南安王府離榮國府并不算遠(yuǎn),同在西城勛貴聚集的區(qū)域。
王府的規(guī)制規(guī)模與鼎盛時期的榮國府相差無幾,但畢竟是王府邸,其中的建筑布局、園林景致、屋內(nèi)陳設(shè)的精致與講究,自然又比國公府更上一個檔次,處處透著沉淀下來的富貴與威嚴(yán)。
朱門高墻,飛檐斗拱,雖經(jīng)歲月,依舊氣派不凡。
不過,若仔細(xì)觀察,便能發(fā)現(xiàn),這座赫赫威名的異姓王府,與如今的榮國府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那就是難以掩飾的衰敗暮氣。
昔日門庭若市、車馬喧囂的景象早已不復(fù)存在,門口往來之人稀稀落落,甚至可以說有些門可羅雀。
石獅子依舊威武,但基座縫隙里已生出頑強(qiáng)的青苔,鎏金的門環(huán)光澤黯淡。
連守門的仆役,雖然衣著還算整齊,但神色間也少了那份鼎盛時的精氣神,透著一種懶洋洋的、認(rèn)命般的沉寂。
這座王府,就像它的主人一樣,正在時代的洪流中,無可奈何地走向沉寂。
王夫人在門口換乘了轎子后,直接駛?cè)攵T,在內(nèi)院垂花門前停下。
早有南安王府的管事婆子迎候,將她引入后宅正廳。
廳內(nèi),南安王府的幾位太太已然在座,正位上端坐的,正是如今南安王府輩分最高、地位最尊崇的南安太妃。
和賈母一樣,這位南安太妃如今也已是耄耋之年,滿頭銀發(fā),臉上布滿深深的皺紋,是已故南安郡王的正妻。
穿著一身深褐色繡萬壽紋的常服,頭上戴著簡單的抹額,手中握著一串光滑的紫檀念珠。
雖年事已高,但那雙深陷的眼睛卻依舊炯炯有神,偶爾開合間,眼底閃爍的精明與算計(jì),仿佛能穿透人心,全然沒有尋常老嫗的渾濁。
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沉淀多年、不容置疑的威儀和端莊感。
南安太妃并沒有急著表明特意找王夫人來府上的真實(shí)目的,而是如同一位真正慈祥念舊的長輩,先客氣而周到地招待了王夫人。
丫鬟奉上香茗和精致的點(diǎn)心果品,太妃笑著讓她用,問起賈母的身體,問起府里近況,說起一些陳年舊事和兩家過去的交情,語氣溫和,頗顯溫情。
廳內(nèi)其他幾位太太也陪著說笑,氣氛融洽,好似真的只是尋常的世交走動,請王夫人來南安王府坐一坐,為了維系兩府那源遠(yuǎn)流長的世交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