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古老，宏大，帶著一種將一切納入軌道的絕對威嚴。
聲音響起的瞬間，周圍所有光怪陸離的色彩都凝固了。倒流的淚河停滯，碰撞的劍刃靜止，一切混亂的動態(tài)，都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像一幅被粗暴定格的畫。
千幻賭徒那張癲狂的笑臉，第一次徹底僵住。
他那只由幻象構(gòu)成的，戴著白手套的手，在距離銅幣不到一寸的地方，猛地收了回來，快得像被燙了一下。
他臉上那股子玩世不恭的欠揍勁兒，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厭惡與警惕的凝重。
銅幣上的光芒，從萬丈輝煌收斂，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光影散去，一個身穿古樸道袍的老者虛影，從銅幣中緩緩升起，懸浮在半空。
他須發(fā)皆白，面容清癯，一副仙風(fēng)道骨的模樣。可他睜開的雙眼，卻沒有半點出塵的淡然，反而銳利得好似兩把手術(shù)刀，能剖開世間一切虛妄。
那雙眼睛，死死地鎖定了千幻賭徒。
“千幻！”
老者的聲音再次響起，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印在所有人的意識里。
“你這混亂的源頭，一切錯誤的開端！竟敢再次踏足此地！”
“難道，你想親手放出被你催生出的【萬夢之源】，讓整個宇宙都重歸那片毫無意義的混沌嗎？！”
這番喝問，信息量巨大。
“老朋友，別一見面就扣這么大的帽子。”千幻賭徒聳了聳肩，那股子吊兒郎當(dāng)?shù)膭艃河只貋砹藥追郑凵窭锏木鑵s絲毫未減，“我只是來取回我當(dāng)年輸?shù)舻囊幻痘I碼，順便……看一場已經(jīng)開演的好戲。”
他用牌面的尖角，懶洋洋地指向四周這片被方闖“吃”干凈后，顯露出更多扭曲道路的廢土。
“再說了，什么叫我催生出的？那是宇宙自己做的夢，夢太大了，你們‘秩序’兜不住，就怪做夢的人聲音太響？這口鍋，我可不背。”
老者虛影冷哼一聲，銳利的視線，終于從千幻賭徒身上移開，落在了旁邊的方闖一家人身上。
他的眉頭，第一次皺了起來。
“這些凡人……”
他的視線在方小雷身上停頓了一瞬，語氣里透出一種居高臨下的評判：“‘裁定’的種子？居然落在了這種劣等的血脈里，浪費。”
方小雷當(dāng)場就想罵娘，但他發(fā)現(xiàn)自己連嘴都張不開。
然后，老者的視線轉(zhuǎn)向了方闖。
他雙眼中，閃過了一抹無法掩飾的驚疑，那感覺就像一個最嚴謹?shù)臄?shù)學(xué)家，看到了1+1=蘋果。
“他們身上……為何會有【萬夢之源】那股混亂腐朽的氣息？”
“還有……這股力量……”他的視線仿佛穿透了方闖的血肉，直視著他內(nèi)在世界里，那顆剛剛被海量“悲傷”能量喂得飽脹，散發(fā)著深邃藍光的【心象歸鄉(xiāng)】光核。
“‘家’？一個由情感和記憶構(gòu)筑的概念，竟然能吞噬‘情緒’本身？”
“更荒謬的是，它竟然能和‘秩序’的力量，在同一個血脈體系里共存？胡鬧！簡直是胡鬧！”
老者臉上的驚疑，變成了濃厚的興趣，一種解剖員發(fā)現(xiàn)了未知物種的興趣。
與此同時，方知緣懷里的焦黑本子，封皮上的數(shù)據(jù)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奔涌。
【警告！偵測到高維規(guī)則具現(xiàn)體！】
【目標代號：規(guī)-001（暫定）。】
【能量屬性：純粹秩序。】
【與‘歸序單元G-01’（守衛(wèi)者）同源，但結(jié)構(gòu)更穩(wěn)定，權(quán)限等級無法估量。】
【對方正在解析‘父親’單位的核心概念……他的邏輯庫出現(xiàn)沖突！他無法理解！】
“媽，哥，他想分析爸！”方知緣的聲音又急又快，“他要把爸定義成‘錯誤’！”
不用她提醒。在老者視線落下的瞬間，方闖就感覺到一股冰冷的，不帶任何情緒的意志，要強行侵入自己的內(nèi)在世界。
那不是攻擊，那是一種探查。
一種要把他的“家”，把他所有的秘密，都翻出來，擺在臺面上，進行分類、標記、定義的探查。
“老道士。”
方闖開口了，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拒絕。
“別碰我家人。”
老者似乎沒料到這個“凡人”敢于直面自己，他饒有興致地看著方闖。
“一個有趣的異常數(shù)據(jù)。凡人，你沒有資格和我談條件。你是一個異常，一個錯誤，而錯誤，就必須被修正。”
話音未落，老者虛影抬起了手。
沒有符文，沒有光焰。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對著方闖的方向，輕輕一點。
一道純粹的，由“規(guī)則”本身凝聚成的光束，無聲無息地射向方闖的胸口。那光束里，沒有任何殺傷力。它只有一個目的：探查，解析，定義。
“操！老神棍你點誰呢！”方小雷在心里怒吼，赤紅的意志之力在他體內(nèi)瘋狂沖撞，可他依舊被那股無形的力量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異常數(shù)據(jù)，需要單獨檢測。”老者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
光束瞬息即至。
藍姬的翠綠光華涌動，卻被那規(guī)則之光直接穿透，無法形成任何阻礙。千幻賭徒的黑桃A牌面在旁邊晃了晃，沒有絲毫出手的意思，反而發(fā)出了一聲輕笑，似乎對眼前發(fā)生的一切都樂見其成。
就在那道規(guī)則之光，即將觸及方闖身體的剎那。
方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沒有躲，也沒有防御。
他反而向前踏出了一步，主動用胸膛，迎向了那道光。
我的家，是你能定義的？
同時，他內(nèi)在世界里，那顆飽滿的，散發(fā)著深邃藍光的【心象歸鄉(xiāng)】光核，轟然運轉(zhuǎn)。那棵吞噬了無盡悲傷的【噬夢之種】，也隨之搖曳。
一股全新的，混雜著“家”的守護，“夢”的混亂，以及“悲傷”的寧靜的力量，從他體內(nèi)涌出。
他不是要對抗那道規(guī)則之光。
他是要用自己的“家”，去污染那道“規(guī)則”。
“想看？”
方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了這片靜止的空間。
“那就讓你看個夠。”
規(guī)則之光，沒入了他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