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梭,轉眼間1471年已至。
拉斯洛和他的宮廷仍然停留在米蘭,似乎是打算在這西羅馬帝國的舊都長久安頓下來,好好體驗一下意大利國王的權柄。
不過,實際上大部分與意大利相關的事務拉斯洛都只是簡單的過問一下,主要工作全都被留給了米蘭總督威廉和他的兩個新學生。
由于克里斯托弗和馬克西米利安這兩個小子已經離開他們的導師很長一段時間,拉斯洛被迫承擔起親自管教他們的責任。
盡管過去拉斯洛不認為這是什么艱難的任務,只覺得嚴加管教必定能夠培養出合格的人才,但現實卻給他好好地上了一課。
在一場關于治國理念的討論中,向來乖巧沉穩的克里斯托弗頭一回頂撞了他這個父親。
這孩子認為拉斯洛將太多的時間花費在戰爭之上,對于國家的統治太過粗糙,這大概是受到格奧爾格大主教灌輸的行政理念的影響。
向來叛逆的馬克西米利安倒是難得站在了拉斯洛這邊。
他在其他方面都不怎么喜歡拉斯洛,唯獨作為馬背上的君主,拉斯洛受到了馬克西米利安的尊重甚至是崇拜。
當然,一旦談到萊昂諾爾的事情,兩人的關系馬上又會降到冰點。
為了擺脫眼前的煩惱,拉斯洛再一次選擇了逃避——他在米蘭暫時停駐下來,將兩個兒子交給威廉管教,同時也讓他們更加深入地體驗怎樣做一個合格的地方總督。
白天,拉斯洛要忙于處理來自四面八方的信件,有選侯的,有屬國官員的,也有盟友的,通過積極與他們溝通,分析眼下復雜的局面。
晚上,他會坐在爐火旁發一會兒呆,等著威廉將兩個小子送回來,與他們聊一聊感悟,然后回去陪伴懷孕的妻子。
這樣的生活稱不上太過緊迫,可實際上整個歐洲的局勢已經來到了最嚴峻的時刻,所有關心局勢的人都在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就連正在相互攻伐的法蘭西和勃艮第都成了次要角色。
沒辦法,【信仰守護者】的名頭掛在這里,出現對立教宗了他還能不管?
拉斯洛是沉得住氣,他知道自己還需要些許時日的準備才能將出現意外的可能性降至最低。
除了吩咐維也納方面盡早完成戰爭準備,將他私庫里的錢財全砸進軍隊里,加速招募和訓練新兵以補齊編制、購置充裕的軍械糧草、規劃可能的進軍路線外,他還在積極與各方勢力溝通,打算將不久前才因為擊敗奧斯曼人而解散的神圣同盟再次聚集起來。
上一次是打異教奧斯曼蘇丹,這一次打天主頭號大孝子法蘭西國王,看似大不相同,實則殊途同歸。
畢竟奧斯曼與法蘭西之間的同盟最近一直都是人們討論的熱門話題,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市井小民無不痛斥法王對神圣信仰的褻瀆。
相比之下,拉斯洛這個皇帝簡直就像是上帝派來拯救基督教世界的使徒,一次次挫敗了異教徒的侵襲,清洗了禍亂帝國的異端,簡直是功德無量。
正因如此,人們毫不懷疑皇帝將會再次率領帝國大軍摧毀異端的對立教廷,并狠狠教訓一下那位遭受絕罰的法王路易十一。
只是,大家雖然都這樣說,但教廷那邊已經先一步沉不住氣了。
這不,新年剛過不久,拉斯洛的老熟人弗朗切斯科樞機便已經快馬加鞭趕到了米蘭。
維斯孔蒂城堡的會客廳里,拉斯洛靠在壁爐旁的躺椅上悠閑地烤著火,手里拿著一本騎士題材的愛情小說追憶一下逝去的恩師艾伊尼阿斯,順便聽取兒子們講述近些天的感悟和收獲。
在這種大家都很著急的時候,他反而有些享受現在這樣悠閑的生活。
不夸張的說,他也算是打了半輩子仗了,原以為好不容易可以消停一陣子了,結果路易十一就給他整了個大的,搞得他現在頭痛不已。
“這些天里,你們跟著威廉應該也學到了一些東西,對于米蘭的行政體系,你們有何看法?”
拉斯洛背對著兩個并肩站立的少年,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滿心期待地詢問道。
“米蘭公國有一套傳承自維斯孔蒂時代的較為完善的財政和民政體系,本地的貴族和富裕市民能夠幫總督解決很多問題。”
這是克里斯托弗,在他看來這套體系運轉至今未曾出過差錯,已經證明了其有效性。
“地方議會里的那些家伙,太礙事了。”
馬克西米利安對自己大哥那總是安于現狀的性格嗤之以鼻,他雖然年不滿十四,懂得的東西卻也不算少。
當然,他的觀點多半來源于自己的主觀情緒,顯然這幾天跟著威廉在地方議會里混了幾天讓他有些不爽。
“如果讓你們來主導米蘭政府的改革,使公國的潛力得到充分的發揮,你們會怎么做?”
拉斯洛合上書本,饒有興趣地問道。
“嗯...像其他州那樣,建立從屬維也納的州政府?”
克里斯托弗的答案一如既往地中規中矩。
“你呢,馬克西米利安?”
“如果可能的話,我會重組財政機構,建立樞密院以加強總督的權力,要是能夠控制軍隊的話...”
拉斯洛沉默了,怎么聽起來這小子像是要搞分裂啊,不過削弱地方議會的思路倒是沒什么問題。
還不等他對兩個小家伙的回答做出點評,侍從便帶著弗朗切斯科樞機主教前來打斷了這場短暫的談話。
拉斯洛并沒有讓孩子們離開,而是示意他們在一旁的角落里坐下,隨后與剛在他身旁落座的弗朗切斯科開啟了談話。
“陛下,您應該已經收到法蘭西那邊的最新情報了吧?”
看到皇帝竟然是這副悠閑的模樣,急匆匆從羅馬趕來的弗朗切斯科有些焦急地問道。
“嗯,路易十一的膽子比我想象中還要大些,本來事情應該還有轉機才是。”
拉斯洛這有些感慨的模樣讓弗朗切斯科一時語塞,他甚至感覺皇帝是在為自己的對手惋惜,惋惜他走出了一步近乎自殺的臭棋。
按照平常皇帝對路易十一的態度,這時候不應該已經開始滿嘴芬芳,向他展示德匈雙語臟話合集了嗎?
“嗯,陛下,您難道就不感到氣憤?”
“怒火已經發泄過了,我現在只感覺到疲憊,”拉斯洛突然用真摯的眼神望向弗朗切斯科,“弗朗切斯科,你是我親密的友伴,應該能夠理解吧?其實,我是這世上最熱愛和平的人。”
弗朗切斯科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有些滑稽的“真情流露”。
如果皇帝稱得上愛好和平,那他是不是也可以算清正廉潔了?
不過現在不是跟皇帝探討這種問題的時候,弗朗切斯科并沒有忘記教宗交給自己的任務。
“陛下,我懂您的意思,只是眼下阿維尼翁的對立教廷聲勢正在日漸壯大,如果您不在此時履行自己的職責,又有誰能夠審判那些該死的異端,守護教廷的權威呢?”
眼看談話已經邁入正題,鋪墊了半天的拉斯洛也決定把最后一出戲給演完。
“我當然明白這些事,但是你也是十字軍東征的親歷者,知道我在東方征戰兩年的辛苦。
如今奧地利及我治下諸國尚未從十字軍的消耗中恢復,還需要一些時日的準備才能投入一場新的戰爭。”
皇帝賣慘,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弗朗切斯科神色一凜,知道談判的時候到了。
難怪皇帝此前表現得那般頹喪,說的好像跟真的一樣,差點把他也給騙過去,原來是在這里等著呢。
“您大概需要多長的時間來準備對瀆神者路易十一和阿維尼翁方面的戰爭?”
“根據我的顧問推算,大概需要一年以上的時間。”
“這太久了!”
弗朗切斯科直接從椅子上蹦了起來,他和拉斯洛都很清楚,保羅二世肯定撐不到那個時候。
“如果教廷能夠為對抗法國做出一些努力的話,我覺得這個時間可以縮短一些。”
“有什么要求,您就直說吧,我會如實稟報給圣座。”
“首先,我需要資金或者軍事支持,這場戰爭畢竟是為教廷打的,教宗總不至于忍心看我孤軍奮戰吧?”
“合理的要求。”
弗朗切斯科有些無奈地點點頭。
教廷的經濟狀況本就因為保羅二世的肆意揮霍而逐漸變得拮據,皇帝現在又來伸手要錢。
如果是軍事方面的支持,總不能把教宗的親衛部隊派來協助皇帝作戰吧?
那一百多號親衛傭兵應該是頂不上什么大用的。
不管怎么說,皇帝需要的是一個態度,讓人們知道教宗是與皇帝并肩戰斗的。
“第二條,教宗需要幫我聯絡更多的盟友,重新組建起對抗教會之敵的神圣同盟,借助同盟的力量對抗法國無疑更加穩妥。”
“就像對付奧斯曼人那樣?”
“是的。”
拉斯洛知道自己現在強的可怕,但他從來沒聽說過誰嫌棄自己的優勢太大。
還是那句話,充足的戰前準備比戰場上的靈機一動更加寶貴。
“還有其他的條件嗎?”
拉斯洛扭頭看了一眼正坐在墻邊眼巴巴望著他的克里斯托弗,心中糾結了片刻,最終否定了原本的設想。
本來,他接下來的計劃是在帝國議會中指定他的長子為帝國繼承人,并且進一步推行更多的改革。
如果能夠得到教宗的諭令支持,指定克里斯托弗為帝國繼承人的阻力無疑會減小許多。
但是,這樣一來,查理四世的《金璽詔書》所帶來的為數不多的好處不就失去意義了嗎?
讓教宗干涉帝國繼承人的選定,也就意味著教廷將再次獲得插手帝國的機會,這可不是什么好事。
最終,拉斯洛還是沒有開這個壞頭,他的目標可是將教宗的觸手從帝國驅逐,因此不愿意給自己找不痛快。
相比之下,還是與選帝侯周旋更能讓他接受。
而且,這次法國的自爆說不定是個時機,等到他得勝還朝,那些選帝侯說話的時候恐怕也得多掂量掂量了。
“條件的話差不多就這些了,希望教宗能早日作出答復。”
“我會盡快將您的要求帶回羅馬,如果圣座同意您的要求,您大概需要多久能夠投入對法國的戰爭?”
“起碼得等到這個冬天過去吧,今年的雪很大,阿爾卑斯山間的小道可不好走。”
弗朗切斯科滿意地點點頭,如果只是兩三個月的時間,羅馬那邊還是等得起的。
教廷特使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快便離開行宮,準備第二天一早就啟程返回羅馬。
拉斯洛重新躺平,在心里盤算著一些事情的得失,思考著下一步的計劃。
“父親,您又要率軍發起遠征了?”
克里斯托弗情緒有些低落。
他不知道在哪里聽來的道理,說是大國君主就應當常居于宮廷中履行自己的職責,安定民心,治國理政。
至于戰爭則應當交給那些專業的將軍們,這樣國家才不會亂套。
這孩子從小就喜靜,果不其然長成了一個家里蹲。
拉斯洛有些無奈地拍了拍長子的頭,語重心長地說道:“統領軍隊擊敗敵人正是羅馬皇帝的職責所在。”
一旁的馬克西米利安難得地表露出對父親的認同。
“可是皇帝又不會親自上戰場,為什么我們平時還要接受武藝和軍事方面的訓練?”
“武藝訓練不僅能用在戰場上對付敵人,也能夠強健體魄,增強勇力;軍事訓練能讓你懂得如何控制軍隊,以及如何利用軍隊達成目的。
下至騎士,上至皇子,這些訓練都是必要的,畢竟我們生活的這個年代并不和平,你也絕不能遠離軍隊。
在這一點上,馬克西米利安的確更加出色,不過你也不能就此放棄。
我不奢求你像傳說中那些高貴的騎士一樣戰斗,起碼你也要能夠贏得帝國將士們的尊重和愛戴,明白嗎?”
看到兒子好像有點被帶歪了,拉斯洛在心底給格奧爾格大主教記了一筆。
讓文官頭子來擔任導師,總是躲不開這種事。
“我明白了,父親。”
“不要再垂頭喪氣。米薩基利亞家族的大師已經為你們倆各自打造了一套盔甲,明天早上你們穿上鎧甲到訓練場等我,我要親自檢驗一下塔爾霍夫的教學水平。”
拉斯洛面帶微笑,可克里斯托弗的面色立刻就變得緊張,年紀小一歲的馬克西米利安反而格外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