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渡一役時,云崢并不在貴州,而是在水西英雄大會之后,便北上四川,受四川巡撫李化龍再次接見,并與北路的努爾哈赤等諸將會面,共商討楊平播的方略。當時,兩思八府之地,則繼續交給葉曦鎮守。
云崢知道,理論上講,此時的努爾哈赤對自己并無多少敵意。畢竟他身為東北的建州之主,這一次大軍出征西南不過是圖個朝廷的封賞,還不至于對西南的后起之秀產生“此子不可留”的想法。
因此,這場英氣勃發的少年盟主和野心勃勃的建州之主之間的第一次會面,卻并未如預料中般激起千層浪。
云崢對著努爾哈赤一個抱拳,臉上露出誠摯的笑容:“久聞李如彘將軍之名,如雷貫耳。此戰能得大人協助,我軍定能旗開得勝。”
努爾哈赤聞言,不禁放聲大笑,笑聲如洪鐘大呂,他面露欣賞之色看著云崢,道:“過獎了。云將軍才是人中龍鳳啊,年紀輕輕便成為十萬大山的盟主,看到云將軍,李某就如同看到初升的朝陽。與你合作,我也深感榮幸,想必你日后必成國家的柱石。”
恰到好處的互相吹捧,讓宴廳內的氣氛頓時變得輕松起來,仿佛兩個人真是志同道合、相見恨晚的盟友。
努爾哈赤明白,討楊之役不過是他宏圖大業中的小小插曲。眼前的少年參將雖有潛力,但也只會是他人生的匆匆過客。
而云崢心中也清楚,努爾哈赤雖是未來神州浩劫的源頭,但是現階段的他還在小心翼翼地隱藏著自己吞天的野心,不會輕易暴露。
客觀地講,現在的努爾哈赤在朝廷的人緣其實很不錯,說是交游廣闊也不為過。包括這一次主持征討播州的主帥——四川巡撫李化龍,都和努爾哈赤有不錯的私交。
甚至朝堂之上,也存在著為數不少的親建州派,這幫蠢貨甚至支持建州女真打擊海西女真。在努爾哈赤打贏古勒山之戰,給海西女真以重創之后,這幫親建州官員還上書祝賀萬歷,認為這是大明朝之幸,同時也是陛下的豐功偉績。
每次看到這段歷史,云崢都恨不得將那些文官大頭朝下拎起來,狠狠晃動,看看能不能把他們腦子里的水晃出來,讓他們別再干那些貽害無窮的蠢事。
在會見努爾哈赤的過程中,云崢還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努爾哈赤的長子,褚英。
云崢已經從水夢笙和屠逸霄的口中得知了代善在屠家縣宛如小丑般的表現。相比之下,這位努爾哈赤的長子,無論是軍謀還是才干都更像是努爾哈赤的繼承人應有的樣子。
然而歷史上,褚英卻最終被權力斗爭所吞噬。
此外,在這個時間點,褚英的弟弟——滿清帝國真正的世祖多爾袞還沒出生。
(但是皇太極卻已經于六年前降生了。)
想到這里,云崢心中微微一凜,再一次地對兩個時代間的聯系有了一個清晰的認知。
萬歷三大征并不僅僅是明朝盛極而衰的節點,也是無數野心家崛起并編織陰謀之網的開端。
那一顆顆隱匿在暗處的種子,汲取著權力、陰謀和欲望生根發芽。當這些黑暗中的種子破土而出的那一天,整個天下都將陷入無盡的動蕩與苦難,進而改寫整個華夏民族的歷史。
播州,楊氏主城海龍囤。
一座極為高大的祭臺上,沙定洲一襲白衣,長身玉立,目光睥睨著臺下的壯闊山河。
“江山如畫啊……”他低聲嘆息一聲:“貴州安田宋楊四大家,都曾有數百里山河,作為基業。”
“至于鎮壓西南的沐王府,自不必說。”
“而我沙定洲,何時能化家為國,乃至將西南大地都納入掌中?”
祭臺頂上有一座熠熠生輝的金龍雕像,雕像前水磨青磚的地面上用墨碇畫了墨線,橫向十四條,縱向十一條,正中央畫了四重圓心,兩條墨線交叉通過圓心,在地面上形成一幅繁復玄奧的六壬圖案。
沙定洲雖不是漢人,卻竟精通道家占卜中號稱神仙之術的“六壬大課之術”。
六壬之術,以十二辰分野作為天盤,地支十二辰方位作為地盤。天盤以太陽運行的度次為主,一年三百六十度;地盤以地球四方為準。天盤一動,左旋右轉,產生陰陽、三才、四方、五行,能占算天下萬物,預測吉兇。
天盤隨時轉運,地盤恒定不變,因此推算之時萬事萬物無不是千變萬化,天機可謂稍縱即逝。
沙定洲身前有一只敞開的桐木箱子,箱子中空空如也,旁邊則放著一捆五十支的蓍草。
箱子中本有五十捆蓍草,棄一捆而不用,剩下四十九捆之中,每捆又棄一支而不用。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余下者,即所謂的遁去的一。
四十九捆蓍草,一捆四十九支,一共二千四百零一根。
此時此刻,二千四百零一根蓍草,經過無數次演算爻變,盡被拋擲在天盤之上,散落滿地。
沙定洲忽地“咄”一聲大喝,衣袖生風鼓起,整個人一瞬間被光芒包裹,燁燁生光,連發絲都流淌起晶瑩的色澤。
天盤之上的蓍草,也紛紛受到感應,懸浮起來,緩緩旋轉,形成一個又一個詭秘的圖案。
沙定洲目不轉睛,欲從中窺破一線天機。
風嫣然一襲朱衣紅裙,頭插朱雀金簪,裊裊娜娜地走上前來,兩只芊芊玉手穩穩托著一張黑漆木盤,盛著茶水與幾樣糕點。
“公子,可有十分把握了?”
“天意茫茫,我等雖然經歷了數次幻境,也不可能徹底把握住‘遁去的一’。”沙定洲雖是這樣說,但語氣卻有些興奮:“然而苦心人,天不負,吾窮盡心力,已經掌握了地脈之力的關鍵,必能在這場逐鹿之中,成為笑到最后之人。”
風嫣然嘆息一聲,看著沙定洲微微發黑的眼眶:“公子,用點食水之后,休息休息吧,你都三天三夜沒有合眼了。”
“無妨,無妨。”沙定洲取過茶盞,小口啜了啜茶水,放在一邊,又接過風嫣然所托盤中的點心:“成大事之人,哪里在意得這點疲憊。”
這位土司家公子喜歡處處模仿漢人名士做派,因此盡管沙定洲此時已是腹中空空,吃起點心來,動作卻輕柔舒緩,盡顯從容儀態。
“說起來,阿雪落入云崢那幫人手里,不知道受了什么苦楚,會不會有事。”風嫣然憂慮道:“決戰在即,他們說不定……”
“她不會有事。”沙定洲回答得極為篤定。
“為何?”風嫣然問道。
沙定洲悠然道:“無論云崢是否能猜出我的真實身份,面對這樣一個敵人,他一定想要在我們內部制造裂痕。”
“他必然是相信自己能笑到最后的,但他又得考慮我們活著出去的可能性。所以他一定是要留著阿雪性命,認為可以把猜疑帶到我們的團體之中。然而這點算計,在我眼中,不過是雕蟲小技罷了。”
沙定洲言之鑿鑿,顯得胸有成竹,讓風嫣然感覺自己頃刻被他說服。
吃盡了點心,沙定洲用帕子仔細擦拭了手掌,才用左手溫柔輕撫風嫣然肩頭:“你且放心,且不說阿雪的忠誠無可置疑,這一場,云崢的首級,我也是志在必得。只要云崢死了,他留下的任何算計,都只會成為一場笑柄而已。”
風嫣然點點頭,但不知為何,心中始終有一點不詳的預感。
公子過往以來,固然是算無遺策。可這次的事情,真的會如同以往那般順利么?
當沙定洲在楊應龍的老巢海龍囤中,殫精竭慮地進行演算之時,“播州之虎”卻已點集數萬兵馬,浩浩蕩蕩地向南線烏江方向進發。
河渡之戰的慘敗,馬幫首領水影遙的臨陣倒戈,以及隨后其妹水圣女水夢笙發動的仙王教大規模叛逃,使得楊應龍惱怒不已。
播州引以為豪的騎兵,更是遭受了頗大的削弱。
敗歸回來的楊應龍長子楊朝棟,也遭到了楊應龍的鞭撻斥責。
然而,楊應龍以為,播州軍實力尚在,如今只要自己親自出馬,便能扭轉不利局面,乃至一舉擒殺強敵,敲定勝局。
“北路川軍驍勇善戰,其請來的外援建州狼騎更是勇不可當。然而有婁山關天險阻擋,李化龍、努爾哈赤等人,很難突破我播州固若金湯的防線。”
“南路云崢雖有智勇,但其麾下的西南聯軍人心不齊,勇懦不一,可以先擊而破之,引大勝之威,席卷而上,再掃北路之敵,大局定矣。”
“至于東西方向的朝廷偏軍,不足為慮,以小股部隊駐防要隘,使其不得進,則不復有憂。”
歷史上,朝廷進討播州楊應龍,出動大軍二十四萬,土司兵占七成,而正規軍占三成。
幻境之中,此番群雄聯合討楊,同仇敵愾,亦集結起了多達十五萬的兵力。
然而這十五萬中,戰力能匹敵威名赫赫的播州老虎兵的,并不占多數。
是以楊應龍哪怕經過河渡之敗,仍是自信滿滿,堅信只要親自出馬,便可指顧之間,擊破強敵。
而此時,云崢也已回到兩思八府之地,集結思州聯盟之軍,而后西進與水東、水西之兵會師,加上從湖廣來援的兩千永順兵馬,共有大軍五萬人。
然而考慮到漫長的戰線需要留兵防守,一些軟弱不堪戰的土司兵也不適合帶上野戰戰場以免拖后腿,一番安排之后,能夠用于北上與楊應龍會戰的,只剩下三萬兵力。
這正是歷史上童元鎮慘敗于烏江之時,所帶的兵力數量,不能不令人感嘆命運的相似性。
隆冬時節,寒風呼嘯,濃密的戰云遮掩著貴州的上空。
面對銳不可當的播州老虎兵,云崢當然不會沒有針對性的應對之法。
此前會戰馬幫之后,云崢便已經著意招募貴州一帶的優秀騎士,在兩思八府之地訓練騎兵。由于此前他曾經在朱燮元麾下作為成名騎將,騎兵訓練對他而言只是熟極而流的事情。
當水影遙在內大量播州騎兵的倒戈加入,以及水東、水西、烏蒙、烏撒、永順、涼山等各家土司率軍會師,也帶著己方的騎兵匯入聯軍之中,使得云崢手上的騎兵越發變得寬裕起來。
對于這些來源不一,戰法不同的騎兵,云崢采取合營訓練的方式,令他們混編操練,一起在山坂上縱橫馳擊。
至于像岳飛訓練背嵬軍那樣,先讓騎士身著重鎧,在地面上苦練沖陡坡、跳壕溝等戰斗動作,再進行艱苦的馬上訓練,由于時間不足,恐怕也很難達到效果。
這個時候,任用更加優秀的騎兵將校就越發重要。云崢盡自己所能,把擁有凝聚人心的騎兵人才盡可能安插在合適的位置,并與他們聯絡感情,培養默契。
一名素質可觀的騎兵將校能令數百人發揮出所當無前的效果。而一支數千人的騎兵部隊,只需要一二十名這樣的騎兵校官緊密無間地協同作戰,進退默契,即可所向無敵。
烏江之畔,一場激烈的會戰即將打響。
每逢大戰之前,云崢都會有輕拭寶刀的習慣。
但此刻,他卻于營帳內原地靜坐,雙目緊閉,如同陷入深沉的冥想。
此次烏江大戰,規模空前,它既是這一場播州幻境的決勝局,也是云崢從浴血奮戰的將軍邁向掌控全局的大帥的關鍵一步。
《尉繚子》曰:“兵者,以武為植,以文為種。武為表,文為里”。
《吳子》曰:“夫總文武者,軍之將也。兼剛柔者,兵之事也。”
往昔作為將軍,云崢偏于武勇,長刀試鋒。欲為大帥,則需總攬文武之道。
需要成長的,不僅僅是云崢。
不久之后,云崢就會離開這個世界,那個時候,這個世界的云家軍將失去云崢的庇護。
包括五大土目在內的一眾追隨者,也需要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以獲取選擇自己人生的自由。
一代賢相諸葛孔明曾經說過:“夫為將之道,必順天、因時、依人以立勝也。”
如今云崢趨近大帥之位,思考的更多的,便是如何將眾人之力凝于一處,創造出改天換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