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勝利,像一針強心劑,注入了朔方堡所有人的心中。
恐懼被驅散。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自信和凝聚力。
他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流民,而是能保衛自己家園的戰士!
顧遠趁熱打鐵,將所有青壯年男子,按照年齡和體力,重新進行了編組。
以百人為一隊,十人為一伍。
每日,除了固定的營造工作外,所有人都必須參加兩個時辰的軍事訓練。
訓練的內容很簡單,甚至有些簡陋。
沒有精良的兵器,他們就用削尖的木槍練習刺殺。
沒有厚實的鎧甲,他們就用浸過桐油的厚布,縫制成簡易的護甲。
顧遠沒有教他們什么高深的戰陣之法。
他只教他們最實用,最簡單的東西。
如何利用堡壘的結構,進行協同防御。
如何結成簡單的隊列,用長槍對抗騎兵的沖擊。
如何投擲石塊,才能造成最大的殺傷。
這些,都是刻在顧遠腦海中,戰爭的記憶里,最基礎,也最血腥的知識。
他就像一個冷酷的教官,不帶任何感情地,將這些殺人技巧,灌輸給這些淳樸的民夫。
他的要求,嚴苛到了極致。
一個隊列動作,重復上百遍,只要有一個人出錯,全隊都要受罰。
投擲的準頭不夠,就要一直練到手臂抬不起來為止。
一開始,還有人叫苦不迭。
但當他們看到,顧遠每天都和他們一起,站在訓練場上,做著和他們一樣的動作,甚至比他們更標準,更刻苦時,所有的怨言,都煙消云散了。
更何況,訓練期間,伙食標準又提高了一個檔次。
每天都能見到肉。
對于這群苦了一輩子的人來說,還有什么比吃飽飯,更有說服力呢?
一支軍隊的雛形,就在這日復一日的操練和營造中,悄然誕生。
他們依舊是民夫,是工匠。
但當警報響起時,他們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拿起武器,變成合格的士兵。
這一切,自然也瞞不過李懷玉的眼睛。
當探子將朔方堡內,數千人一同操練的景象,匯報給他時,李懷玉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私練兵馬!他好大的膽子!”
李懷玉一掌拍碎了身前的案幾。
如果說,之前顧遠收攏流民,只是讓他感到了不快。
那么現在,顧遠公然在自己的地盤上,拉起一支軍隊,就已經觸碰到了他作為一方藩鎮的底線。
這是在挑戰他的權威,是在動搖他的根基!
“大人,那姓顧的小子,還打著抵御吐蕃的旗號,把上次繳獲的那些吐蕃兵器,都分發了下去。現在,他手底下那群泥腿子,可都是有兵器的。”
周易在一旁,添油加醋地說道。
“抵御吐蕃?”李懷玉冷笑一聲,“我看他是想抵御我李懷玉吧!”
他站起身,在屋內來回踱步,眼中的殺機,越來越濃。
“此子,絕不能留!”
“大人,我們不如……”周易做了一個切的手勢。
“糊涂!”李懷玉瞪了他一眼,“他現在是朝廷欽官,又是公主面前的紅人。我們要是動了他,怎么跟朝廷交代?”
“那……那我們該怎么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在咱們眼皮子底下,把隊伍拉起來吧?”周易急道。
李懷玉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陰狠。
“硬的不行,就來軟的。”
他壓低聲音,對周易吩咐道:“你派人,去他那工地上,給我散播消息。”
“就說,跟著他顧遠,早晚是死路一條。他得罪了節度使大人,就算建好了城,也保不住他們的性命。”
“再許諾,只要愿意離開工地,來我涇原城投奔的,每人發三斗米,一塊地!”
周易眼睛一亮。
“大人高明!這招釜底抽薪,比斷他糧草還狠!”
“哼,一群烏合之眾,不過是為了口吃的才聚在一起。只要有更好的去處,他們跑得比誰都快。”李懷玉臉上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容,“我倒要看看,人心散了,他拿什么來建城!”
……
消息,很快就在朔方堡內傳開了。
一開始,大家還都當是謠言,一笑置之。
但當李懷玉派來的人,信誓旦旦地保證,只要去了涇原城,就能領到糧食和土地時,一些人的心,開始動搖了。
畢竟,跟著顧遠,雖然能吃飽飯,但干的卻是刀口舔血的活。
誰也不知道,吐蕃人的大軍,什么時候會來。
而去了涇原城,就能過上安穩的日子。
這筆賬,很多人都會算。
當天晚上,就有十幾個人,偷偷地收拾了行李,趁著夜色,溜出了工地。
第二天,這個數字,變成了一百多。
第三天,走了將近三百人。
工地上的人心,開始浮動起來。
訓練時,大家無精打采。
干活時,也總是有人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張石匠急得滿嘴起泡,他找到顧遠,氣憤地說道。
“顧郎君!這幫白眼狼!我們好心收留他們,給他們飯吃,他們竟然說走就走!”
“您下令吧!把那些想走的人,全都抓起來!不能讓他們動搖軍心!”
顧遠正在一張巨大的沙盤前,推演著什么。
聽到張石匠的話,他連頭都沒抬。
“想走的,就讓他們走吧。”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什么?”張石匠愣住了,“郎君,您……您就這么讓他們走了?這人心要是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啊!”
“強扭的瓜不甜。”顧遠終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留下一些心懷二意的人,在戰場上,反而更危險。”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傳我的命令,從今天起,凡是想離開的,都來我這里登記。我會發給他們三天的干糧,作為路費。”
“什么?還給他們發干糧?”
張石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去辦吧。”
顧遠揮了揮手,又將注意力,重新投回了沙盤上。
張石匠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看到顧遠那副不容置疑的樣子,最終還是嘆了口氣,領命而去。
命令傳達下去后,整個工地都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沒想到,顧遠不僅不阻止他們離開,竟然還給他們發路費。
當天,又有五百多人,前來登記離開。
整個朔方堡,三千多人的隊伍,幾天之內,就走了一小半。
剩下的兩千多人,雖然留了下來,但士氣也低落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覺得,朔方堡,這次可能真的要完了。
而遠在長安的升平公主府,也收到了涇原傳來的消息。
李云霓聽著密探的匯報,氣得摔碎了自己最心愛的一只琉璃盞。
“李懷玉!這個老匹夫!”
“顧遠!你這個笨蛋!蠢貨!”
她又氣又急,在房間里團團轉。
“本公主給了你那么多人力物力,你就是這么用的?讓人說走就走?你腦子里裝的都是漿糊嗎!”
“不行!我得想個辦法幫他!”
她停下腳步,咬著嘴唇,苦苦思索著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