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湘江水面,艘不算奢華的客船,正逆流而上。
余滄海手中的茶杯被捏得粉碎,冰冷的茶水混著瓷片順著指縫滴落。
他卻渾然不覺,臉色陰沉如暴雨將至。
腦海中,那個叫葉昀的年輕人如夢魘般揮之不去。
一人一劍,將嵩山派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那份睥睨天下的霸道,那份視人命如草芥的冷酷。
羨慕,嫉妒,還有那深入骨髓的恐懼。
華山派,踩著嵩山派的尸骨,一夜之間,便要重回五岳之巔。
而他青城派呢?
他瞥見縮在角落里,大氣不敢喘的“青城四秀”,心頭無名火“騰”地就竄了起來。
“格老子的!一群廢物!”
他猛地起身,一腳踹在離他最近的侯人英身上,將他踹了個趔趄。
“瞧瞧你們那慫樣!再看看人家華山派!
岳不群有個好‘兒子’,老子怎么就攤上你們這群不爭氣的東西!”
侯人英被踹得屁股生疼,卻連個屁都不敢放,灰溜溜地帶著師兄弟們滾進了船艙。
余滄海重重地哼了一聲,心情卻沒好多少。
他摸了摸懷里那個用油布緊緊包裹的硬物,那是他從福威鏢局弄來的《辟邪劍譜》。
這是他唯一的希望。
“左冷禪,岳不群,還有那個葉昀……你們等著!等老子練成神功,定要你們好看!”
不就是一兩肉嗎?舍了!
為了青城派的未來,為了他余滄海能揚眉吐氣,值了!
就在余滄海發著狠的時候,他并不知道,下游不遠處,幾艘更快的小船正破浪而來。
為首的船上,赫然是錦衣衛北鎮撫司——魏淵。
“大人,前方是青城派的船。”一名手下低聲匯報,“船上是余滄海。”
“余滄海?”魏淵放下望遠鏡,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揚言要在福州府把林家滅門的余矮子?《辟邪劍譜》應該就在他手上。”
原本他的任務是配合左冷禪,在劉正風金盆洗手大典上攪動風云。
挑起五岳劍派和日月神教的爭斗,好讓朝廷坐收漁翁之利。
可誰能想到,半路殺出個華山葉昀。
那小子猛得不像人,把嵩山派派去的精銳殺了個干干凈凈。
還順手把岳不群推上了準盟主的位置。
現在五岳劍派除了嵩山,前所未有地團結在了華山周圍。
他魏淵的任務,可以說是徹底失敗了,心里正憋著一口惡氣沒處撒。
“江湖內斗,哪里不是內斗?”
魏淵冷笑,“既然華山派那塊硬骨頭暫時啃不動,那就先從軟柿子捏起。”
他看向不遠處那艘孤零零的客船,眼神如同餓狼盯上了羔羊。
“趙無極。”
“屬下在!”
“你帶幾個人,從水底下過去,把他們的船底鑿穿。記住,動靜小點。”
“是!”
魏淵又轉向其他人:“換衣服,都利索點!
待會兒都給我學著點,嵩山派那幫人平時什么德行,你們就給我裝出什么德行來!”
“是,大人!”
片刻之后,魏淵一行人已經換上了嵩山派的黃衫。
連臉上都用特制人皮面具做了些許偽裝,搖身一變成了“嵩山太保”。
魏淵自己,扮的正是剛剛在衡山城外偷襲華山派。
現在應該正在撤退路上的“大陰陽手”樂厚。
……
“師傅!師傅不好了!”
青城弟子羅人杰連滾帶爬地從船艙里沖出來,臉色煞白。
“船底……船底被鑿了!有水鬼!”
“什么?!”余滄海臉色大變,一股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他一個箭步沖到船舷邊,探頭往下一看。
只見數艘小船不知何時已經將他們團團包圍。
船上站滿了身穿嵩山派服飾的黃衫漢子,一個個殺氣騰騰。
為首那人,身形與樂厚有七八分相似,臉上帶著一股子陰陽怪氣的笑。
“余觀主,別來無恙啊。”魏淵模仿著樂厚的腔調,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江面。
余滄海心里咯噔一下,但還是強作鎮定,對著魏淵拱了拱手。
“樂厚,你這是何意?莫非嵩山派要與我青城派開戰不成?”
他心里犯著嘀咕,自己不是五岳劍派的人。
殺個把人,滅個把門,什么時候輪到左冷禪來管了?
“開戰?余觀主說笑了。”
魏淵皮笑肉不笑,“左盟主一向寬厚,只是……
你手中的《辟邪劍譜》,乃是我五岳劍派之物,還請余觀主物歸原主。”
“什么玩意兒?!”余滄海一聽,當場就炸了。
“格老子的!林家祖傳的《辟邪劍譜》,什么時候成你嵩山派的東西了?”
這簡直比指著和尚罵禿驢還不要臉!
魏淵似乎早就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不緊不慢地說道:
“余觀主莫非不知當年林遠圖在南少林為僧。
正是為了追查我五岳劍派遺失的《葵花寶典》殘篇?
后來他得了寶典,還俗創出七十二路辟邪劍法。
第一戰,便是擊敗了你的師傅長青子,不是嗎?”
“這《辟邪劍譜》本就脫胎于《葵花寶典》,說是我五岳劍派之物,有何不妥?”
“上個月,你在福威鏢局強取豪奪,左盟主看在道門龍虎山的面子上。
本不想與你計較。只要你今日歸還劍譜,此事便一筆勾銷!”
魏淵這番話把嵩山派那套顛倒黑白、強詞奪理的本事學了個十成十。
余滄海氣得渾身發抖,肺都要炸了。
他壓抑著怒火,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辟邪劍譜》……早就被一伙神秘人搶走了!”
“是嗎?”魏淵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看來,余觀主是不肯配合了。既然如此,那樂某,只好親自來取了!”
“格老子的!欺人太甚!”
余滄海忍無可忍,怒吼一聲,縱身撲出。
“爺爺今天就活劈了你這不要臉的狗東西!”
他人在半空,雙掌便已推出,一股陰寒惡毒的掌力直奔魏淵面門。
正是他成名絕技《摧心掌》!
魏淵冷哼一聲,不閃不避,同樣一掌迎上。
“砰!”
雙掌悍然對撞,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炸開,兩人腳下的小船猛地一沉,激起滔天浪花!
兩人竟拼了個不相上下!
余滄海心中大駭,他沒想到這樂厚的內力竟如此深厚。
他借著反震之力一個后翻,落在自己船的甲板上。
隨即雙臂展開,口中發出一聲尖銳如鶴唳般的長嘯!
《鶴唳九霄神功》!
這是青城派壓箱底的不傳之秘,威力遠在《摧心掌》之上。
一時間,余滄海氣勢暴漲,隱隱竟占了上風。
“哈哈哈!樂厚!你也不過如此!”
就在兩人斗得難解難分之際,誰也沒有注意到。
在江對岸的一棵柳樹后,一道黑影正默默注視著這一切。
他的視線死死鎖定在余滄海身上,估算著距離。
只要那本紅色的袈裟一出現,他便能以最快的速度沖上大船,奪寶殺人,遠遁千里。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可他不知道,今天這江上的黃雀,不止他一個。
就在戰局陷入僵持之時,下游的江面上,又突然冒出了一支船隊。
船上的人一個個奇裝異服,一看就不是什么正道人士。
為首的兩人,正是日月神教的長老,“金猴”鮑大楚和“大力神魔”秦偉邦。
他們本是奉了向問天之命,前來接應曲洋,以防萬一。
誰知緊趕慢趕還是來遲了,金盆洗手大會已經結束。
聽說曲洋長老跟著華山派的人走了,他們便想著在沿途埋伏。
看看能不能順手宰幾個不開眼的正派人士,也算不虛此行。
結果剛到這兒,就看見江中心兩撥人打得熱火朝天。
“咦?那不是嵩山派的狗腿子嗎?對面那個矮子是誰?”秦偉邦眼尖,問道。
鮑大楚瞇著眼看了半天:“好像是青城派的余滄海。嘿,狗咬狗,有意思!”
他眼珠子一轉,一個騷主意就冒了出來。
“兄弟們,抄家伙!咱們也去湊湊熱鬧!”
說著,他隨便從懷里扯出一塊黑布蒙在臉上。
又對身后一眾教眾喊道:“都把臉遮上,咱們今天,也當一回嵩山派的好漢!”
一眾魔教教眾轟然應諾,紛紛扯下衣角,綁了塊破布在臉上,看上去滑稽又草率。
魏淵正和余滄海打得火起,忽然就聽見身后傳來一陣呼喝。
“樂師兄莫慌!卜師弟、沙師弟前來助你!”
魏淵回頭一看,差點沒繃住。
只見兩個蒙著臉的家伙,帶著一群同樣蒙著臉。
但身上還穿著五花八門魔教服飾的家伙,正扯著嗓子喊著要來幫忙。
這他媽是哪來的活寶?!
你們魔教中人,能不能敬業一點?
那一口改不掉的魔教口音就不說了,瞧瞧身后那幫兄弟。
連衣服都懶得換,扯塊破布就敢冒充五岳劍派?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們是來湊數的嗎?
“師兄,弄死這個余矮子,劍譜就在他們身上!”
鮑大楚學著江湖人的粗豪口氣,對著魏淵大喊,生怕別人聽不見。
魏淵差點被他這一嗓子給逗笑了。
余滄海看到又來了一批“嵩山派”的人,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嵩山派為了劍譜,這是連偽裝都懶得偽裝,直接搖人了嗎?
在他身后,那些清一色蒙著臉、身穿黃衫的錦衣衛們。
也配合地發出一陣呼喝,聲勢浩大。
這下,場面徹底亂了。
就在這時,場中變化陡生。
“師傅!劍譜!”
兩名青城弟子抱著一個鮮紅色的袈裟,從船艙里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
那袈裟紅得刺眼,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一瞬間,江面上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余滄海看到那袈裟,臉色瞬間一變,當機立斷,對著弟子們爆喝一聲:“走!”
他一掌逼退魏淵,轉身就想去接那袈裟,然后跳水逃生。
“哪里走!”魏淵冷笑一聲,身形如影隨形,再次纏了上去。
與此同時,江岸柳樹后的那道黑影,在看到紅色袈裟的瞬間,眼中精光爆射。
他腳下猛地一蹬,整個人如一道黑色閃電,踏著江面漂浮的碎木,直撲大船!
目標,唯有那團刺眼的紅色!
場面瞬間變得更加混亂。
三方勢力,為了一個真假未知的《辟邪劍譜》,徹底殺紅了眼。
“嵩山派!你們真當我青城派是好欺負的嗎?!”
余滄海含怒的吼聲在江面上遠遠傳開,帶著無盡的悲憤和絕望。
……
而此時,在距離戰場不遠處的下游岸邊。
一支真正屬于嵩山派的隊伍,正在林間快速穿行。
為首的,正是剛剛結束了對華山派營地偷襲的“大陰陽手”樂厚。
他身邊跟著“神鞭”鄧八公,以及數十名嵩山精銳弟子。
他們本想趁著葉昀不在,拿下寧中則和岳靈珊,以此來要挾華山派。
誰曾想,岳不群那老狐貍竟然去而復返。
半路還殺出個魔教圣姑任盈盈和長老曲洋,硬是把令狐沖那幫人給保了下來。
最后只抓到了寧中則,盟主有令,讓他們得手后立刻撤退,不要戀戰。
樂厚正帶著人往約定地點趕,冷不丁地,就聽見上游傳來一陣隱約的怒吼。
“嵩山派!你們真當我青城派是好欺負的嗎?!”
聲音隔得雖遠,但那股子怨氣,卻是聽得真真切切。
嵩山派的眾人全都停下了腳步,面面相覷。
“什么情況?”鄧八公皺起了眉頭,“我們什么時候又去惹青城派了?”
樂厚側耳傾聽,還能聽到兵器交擊和呼喝之聲。
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感覺自己和嵩山派的臉被人按在地上反復摩擦。
他們嵩山派是霸道,是喜歡給人扣帽子。
但也不會無緣無故地到處樹敵,尤其是在剛剛元氣大傷的節骨眼上。
有人在冒充他們!而且還冒充得這么光明正大,這么囂張!
“啪!”
樂厚一掌拍在旁邊的一棵大樹上,碗口粗的樹干應聲而斷。
他臉上布滿寒霜,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走!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開眼的狗東西,敢冒充我們嵩山派!”
他眼中殺機畢露。
“找到他們,一個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