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炮持續(xù)轟鳴,如同遠(yuǎn)古巨獸的嘶吼,在太廟廣場上空回蕩。
硝煙與血腥味混雜,晨光穿透塵霧,將眼前的修羅場照得越發(fā)清晰。
看著整齊如林的東宮衛(wèi)率沖入廣場,看著火銃齊射的焰光撕裂清晨,看著蹲炮的炮彈在人群中炸開血花。
所有參與這場叛亂的人,臉上同時凝固了一種表情。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精心編織的夢在瞬間破碎后的茫然,是螳螂捕蟬時發(fā)現(xiàn)身后黃雀已張開口的絕望。
李琩看著沖進(jìn)來的唐軍,尤其是那些噴吐火焰的火銃,眼中的瘋狂漸漸被震驚取代。
他揮刀砍倒一名沖來的學(xué)員,卻發(fā)現(xiàn)周圍的亂兵越來越少,自己已然成了孤家寡人。
“不......不可能......這怎么可能?”
他手中的長刀“哐當(dāng)”掉在地上,忍不住踉蹌后退,那雙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
他死死盯著那些從煙霧中沖出的、鎧甲鮮明的東宮衛(wèi)率。
盯著他們手中還在冒煙的火銃,盯著遠(yuǎn)處虎蹲炮黑洞洞的炮口。
“你......你早就知道......”
李琩猛地轉(zhuǎn)頭看向李琚,的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一直在等我們......”
李琚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靜靜站著,任由廝殺繼續(xù)。
玄甲映著晨光,火銃的硝煙在他周身繚繞,襯得那張年輕的臉龐如同石刻般冷硬。
廣場上的戰(zhàn)局,在薛延率部入場后,已呈碾壓之勢。
亂兵雖有數(shù)百,但多是臨時拼湊的亡命之徒,裝備不齊,訓(xùn)練全無,全憑一時血勇。
而東宮衛(wèi)率卻是薛延親自操練的精銳,軍官學(xué)校的學(xué)員更是百里挑一。
更別提那兩百火器營士兵,他們手中的火銃與虎蹲炮,是這個時代最可怕的殺器。
槍炮聲中,亂兵成片倒下。
有人試圖轉(zhuǎn)身逃跑,卻被堵在門口的衛(wèi)率用長槍逼回。
有人跪地求饒,被毫不留情地補上一刀。
還有人紅了眼,嘶吼著發(fā)起自殺式?jīng)_鋒,卻在火銃齊射下變成篩子。
血腥味越來越濃,青石板被染成暗紅色。
文武百官早已被東宮衛(wèi)率護(hù)著退到安全處,此刻大多面色慘白。
有人掩面不忍看,有人渾身發(fā)抖,更有人癱軟在地,褲襠濕了一片。
這就是真正的兵變。
不是朝堂上的口舌之爭,不是奏疏里的春秋筆法,而是赤裸裸的、血肉橫飛的殺戮。
“寧王殿下!”
李屏突然嘶聲大喊,連滾爬爬撲到李憲腳邊,抓住他的袍角:“殿下,怎么辦......我們怎么辦......”
李憲呆立原地,仿佛一尊石像。
他看著眼前的一切,那些他暗中聯(lián)絡(luò)、以為能成大事的“義士”,如今正像割麥子般倒下。
那些他幻想中會一呼百應(yīng)的“忠臣”,此刻縮在角落瑟瑟發(fā)抖。
還有李琩,他那被仇恨吞噬的侄兒,正跪在地上,眼神空洞地喃喃自語。
而祭壇之上,李隆基依靠在高力士身上,胸膛劇烈起伏,臉色從蒼白轉(zhuǎn)為不正常的潮紅。
那雙曾睥睨天下的眼睛,此刻死死盯著李琚。
又緩緩掃過場中一邊倒的屠殺,瞳孔深處有什么東西正在碎裂。
“李憲!”
李琚終于開口,聲音穿過槍炮與慘叫,清晰傳入寧王耳中:“你還要繼續(xù)嗎?”
李憲渾身一顫。
他緩緩轉(zhuǎn)過頭,看向李琚。
那個他從小看著長大、曾覺得沉默寡言的侄子。
此刻站在那里,身后是肅殺的軍隊,身前是尸山血海。
晨光從他身后照來,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染血的祭壇石階上,如同魔神。
“我......”
李憲張了張嘴,聲音干澀得厲害:“我......”
“阿耶!”
李琩突然從地上爬起來,嘶吼道:“別信他,我們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殺了他,只要殺了他.......”
但他的話才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因為薛延動了。
這位從安西尸山血海中殺出來的老將,根本不屑與這種瘋癲之人多言。
他手中長戟一振,踏步上前,戟尖便如長龍般刺向李琩咽喉。
李琩下意識舉刀格擋,但他那點微末武藝,在薛延面前如同兒戲。
“鐺!”
長刀被震飛,戟尖擦著他脖頸劃過,帶出一溜血珠。
薛延手腕一轉(zhuǎn),戟桿重重拍在李琩膝彎。
“咔嚓”一聲脆響,李琩慘叫著跪倒在地,左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顯然是斷了。
“阿兄!”
李琦目眥欲裂,持劍想要沖上來,卻被兩名東宮衛(wèi)率用火銃抵住胸膛。
黑洞洞的銃口離他只有三尺,只需扣動扳機,他的胸膛就會炸開。
李琦僵在原地,手中短劍“當(dāng)啷”落地。
“拿下。”
薛延冷冷吐出兩個字。
立刻有士兵上前,用麻繩將李琩、李琦捆得結(jié)實。
李琩還在掙扎嘶吼,被一槍托砸在腦后,聲音戛然而止,軟軟昏死過去。
李琦則面色慘白,閉目不語,任由處置。
這一幕發(fā)生得太快,從薛延出手到兩人被擒,不過幾個呼吸。
李憲看著這一切,最后一絲僥幸也熄滅了。
他緩緩跪下,朝著李隆基的方向,深深叩首:“圣人......老臣......老臣罪該萬死......”
然后轉(zhuǎn)向李琚,額頭觸地:“太子殿下......老臣糊涂,愿受任何處置,只求......只求殿下念在血脈之情,饒過寧王府上下無辜......”
李屏和其他串聯(lián)的官員見狀,也慌忙跪下,涕淚橫流:“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啊,臣是受寧王脅迫,臣......”
“閉嘴。”
李琚的聲音并不大,卻讓李屏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雞,再發(fā)不出聲。
廣場上的戰(zhàn)斗已近尾聲。
亂兵死的死、降的降,少數(shù)負(fù)隅頑抗的被火器營集中火力轟成了碎片。
東宮衛(wèi)率正在清掃戰(zhàn)場,收繳兵器,將俘虜集中看押。
血腥味混合著硝煙,在晨風(fēng)中彌漫。
李琚這才邁步,緩緩走上祭壇石階。
他的靴子踩過血泊,發(fā)出輕微的“啪嗒”聲。每一步,都像踩在在場某些人的心尖上。
高力士扶著李隆基,老宦官渾身發(fā)抖,幾乎撐不住皇帝的身體。
李隆基卻死死站著,那雙眼睛依舊盯著李琚,胸膛起伏越來越劇烈。
“父皇,后悔嗎?”
李琚在祭壇前停下,仰頭看著父親,問出了同樣的問題。
但與之前不同,此刻他的語氣里,沒有恭敬,沒有溫度,只有一種冰冷的平靜。
李隆基嘴唇顫抖,想說什么,卻先劇烈咳嗽起來。
高力士慌忙為他拍背,卻見皇帝咳著咳著,嘴角溢出了一絲鮮紅。
“圣人!”高力士失聲。
李隆基擺擺手,用袖子抹去血跡,喘息著,終于嘶聲開口:“你......你早就布好了局......就等著朕......跳進(jìn)來......?”
“是。”
李琚坦然承認(rèn):“從張福全第一次傳遞消息開始,從李琩潛出宗正寺開始,從河北的甲胄運入長安開始。兒臣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被擒的李琩、李琦,掃過跪地請罪的李憲、李屏和一眾串聯(lián)的世家官員。
最后落回李隆基臉上,接著說道:“兒臣給過父皇機會。如果父皇安心養(yǎng)病,不問外事,兒臣可以保您晚年安穩(wěn),史書上也會記您禪讓之德。”
“可您選了這條路。”
李琚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選了聯(lián)合這些跳梁小丑,選了在太廟祭祀時發(fā)難,選了用這種最難看的方式,來做最后一搏。”
“為什么?”
李隆基突然嘶吼起來,枯瘦的手抓住祭壇欄桿,青筋暴起。
“就因為朕想拿回本該屬于朕的東西,就因為朕不甘心像條老狗一樣死在含光殿?”
“您是天子,天下本都是您的。”
李琚淡淡道:“但您忘了,天子二字,不只是權(quán)力,更是責(zé)任。”
“天寶七載,您棄長安而西幸時,可想過天下百姓,安祿山鐵蹄踏破洛陽時,您可想過列祖列宗打下的江山?”
“這些年,兒臣平定叛亂,推行新政,讓百姓有飯吃,讓將士有歸宿,讓這破碎的江山重新有了生機,而父皇您在做什么?”
他上前一步,直視李隆基的眼睛:“您在含光殿里,靠著虎狼之藥強撐精神,幻想著能重掌大權(quán);您聯(lián)絡(luò)這些野心家、失敗者,想用一場兵變奪回龍椅;您甚至不惜在太廟、在列祖列宗面前,演這出血腥的鬧劇。”
“父皇,您問問自己,”
李琚的聲音陡然提高:“您配坐回那個位置嗎?”
最后一句,如同驚雷,炸響在祭壇上下。
李隆基渾身劇震,臉色從潮紅瞬間轉(zhuǎn)為死灰。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想怒斥,可喉嚨里只發(fā)出“嗬嗬”的聲響。
因為李琚說的,都是真的。
這些年,他看著這個兒子一步步收拾破碎山河,看著新政推行后漸漸有了起色的民生,看著朝堂上那些年輕面孔煥發(fā)的朝氣。
而他呢?
他在含光殿里,靠著藥物維持著虛假的“康泰”,幻想著有朝一日能重新君臨天下。
他聯(lián)絡(luò)那些對新政不滿的舊臣,那些被邊緣化的宗室,那些心懷鬼胎的野心家。
以為還能像年輕時那樣,翻手為云覆手為雨。
他甚至默許李琩那些瘋狂的計劃,默許他們將甲胄運入長安,默許他們在太廟祭祀時發(fā)難。
因為他太想贏一次了,哪怕不擇手段。
可現(xiàn)在......
李隆基緩緩轉(zhuǎn)頭,看向廣場。
血泊中倒伏的尸體,跪地求饒的俘虜,肅殺列陣的東宮衛(wèi)率。
還有那些遠(yuǎn)遠(yuǎn)望著、眼中滿是驚懼與復(fù)雜的百官宗室。
這就是他最后一搏的結(jié)果。
“朕......朕......”
李隆基喃喃著,忽然仰頭望天,發(fā)出一聲凄厲至極的慘笑:
“哈哈哈......列祖列宗......你們都看到了嗎......這就是你們的子孫......父子相殘,兄弟鬩墻......血流得太廟......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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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您配坐回那個位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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