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王銑發現上當之時,西線隴山峭壁之下的屠殺,也進入了尾聲,帶著令人作嘔的粘稠。
薛延的橫刀還滴著溫熱的血,刀尖微微下垂,指向車廂內抖如風中殘燭的趙崇叢。
老頭癱在錦緞軟墊上,紫袍被失禁的污物浸透。
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薛延,里面有刻骨的恨,更有無底的恐懼。
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帶回去!”
薛延的聲音像在冰水里淬過,毫無波瀾。
兩名如狼似虎的親兵立刻撲進車廂,像拖死狗一樣將爛泥般的趙崇叢拽了出來,粗暴地捆上馬背。
薛延目光掃過狼藉一片。
看著幾乎被血泊浸透的山道,斷肢殘軀堆積,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在渭水的濕冷夜風中彌漫。
他眼底深處,那積壓了十數年的滔天恨意,在眼前這場徹底碾碎仇敵的殺戮中,終于泄去大半。
“清理戰場,首級壘京觀。財物封箱后,所有人隨本帥趕赴天水鄔堡。”
他對著麾下將士下令,隨即調轉馬頭,不再看身后那片人間地獄。
不多時,戰場清理完畢,薛延沒有任何猶豫,立即帶著麾下將士朝天水趙氏的老宅趕去。
天水城北,趙氏祖傳的塢堡巍然矗立,巨大的夯土墻在破曉的微光中投下濃重的陰影,如同一頭沉默的巨獸盤踞在隴右大地上。
堡墻上人影綽綽,弓弩上弦的微光隱約可見,一股瀕死的決絕氣息從高墻內彌漫出來。
薛延、王銑、李忱三股鐵騎在堡下匯合,卷起的煙塵尚未完全平息。冰冷的肅殺之氣凝聚,壓得人喘不過氣。
幾名叢西線押解過來的趙氏核心人物,包括趙崇叢在內,以及從其他兩路擒獲的趙氏主事者,被粗暴地推搡到陣前。
他們身上沾滿塵土,有的還帶著傷,眼神空洞,只剩下刻骨的恐懼。
薛延端坐馬上,玄甲染著昨日未及清洗的血污,目光冷硬如鐵石。
他微微揚了揚下巴,聲音不高,卻如同冰冷的鐵錐,狠狠鑿進每一個趙氏俘虜的耳中:
“去,叫門。告訴里面的人,把堡門打開,出來跪迎王師。否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巍峨的堡墻,嘴角扯出一絲毫無溫度的弧度:“否則,先拿你們幾個的人頭祭旗!”
親兵的長刀毫不客氣地架在了趙崇叢等人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鋒緊貼著皮肉,激得他們渾身劇顫。
“叔祖!開門啊!救救我們!”
一個年輕的趙氏子弟再也承受不住死亡的恐懼,帶著哭腔朝著堡墻嘶聲力竭地喊了起來。
看著門外這一幕,城樓上一些趙氏核心弟子頓時被嚇得語無倫次。
“完了......全完了......西邊......黑水河......都沒了......”
“老不死的誤我,早該獻財請罪!”
有人捶胸頓足,嘶聲哭罵。
“閉嘴!都給我閉嘴!”
一個族老須發皆張,猛地拔出佩劍,狀若瘋虎。
怒聲道:“我趙氏百年簪纓,豈能引頸就戮?堡在人在,堡亡人亡。想活命的,就給我滾上墻頭去,守不住,大家一起下黃泉!”
可惜,城頭上的絕望,注定傳不到城外。
城墻下,另一個被俘的管事也哀嚎著,試圖喚醒堡內最后一絲理智,大叫道:“家主!開門吧............外面............外面是西域大軍............擋............擋不住的!”
趙崇叢嘴唇哆嗦著,渾濁的老眼望向高墻,那里有他的族兄趙崇禮,有趙氏最后的希望。
他想開口,喉嚨卻像被堵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堡墻上,趙氏家主趙崇禮的身影出現在箭垛之后。
他須發皆張,原本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青筋暴起,充滿了狂怒與絕望。
看著堡下如待宰羔羊般的族人,尤其是癱軟的胞弟弟趙崇叢,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和最后的瘋狂沖垮了他殘存的理智。
“廢物,都是廢物!”
趙崇禮猛地一巴掌拍在冰冷的城磚上,指節瞬間泛白,對著城下厲聲咆哮道:“薛延逆賊,休要猖狂。想破我天水趙家?癡心妄想!我趙氏百年根基,豈是爾等西鄙武夫能撼動?今日,老夫便讓你見識見識我關隴世家的骨氣!”
他猛地一揮手,對著左右嘶吼:“放箭!給我射死堡下這些背祖忘宗的叛徒,一個不留,趙氏沒有向仇敵搖尾乞憐的子孫!”
“家主,不可啊!”
堡墻上,有老人和婦人發出驚惶的勸阻,但立刻被趙崇禮身邊的死忠親衛粗暴地推開。
“放箭!”
隨著趙崇禮歇斯底里的命令,堡墻上瞬間箭如雨下!
密集的箭矢帶著凄厲的呼嘯,狠狠射向堡下被推出來的趙氏俘虜!
“噗嗤,噗嗤!”
慘叫聲瞬間爆發!
被推在前面的趙氏子弟和管事們毫無防備,瞬間被來自“自己人”的箭雨射成了刺猬。
趙崇叢身上更是連中數箭,口中噴出鮮血,難以置信地瞪著堡墻上的族兄,最終帶著無盡的怨毒和不甘,撲倒在地,氣絕身亡。
“好!好得很!骨氣?”
薛延怒極反笑,聲音如同寒冰地獄刮出的風。
趙崇禮的瘋狂不僅沒讓他有絲毫意外,反而徹底點燃了他胸中壓抑的殺意。
他猛地勒馬后退數步,避開零星射來的流矢,眼中再無半分猶豫,只剩下森然的決絕:“冥頑不靈,自取滅亡,本帥就成全你們趙氏滿門的‘骨氣’!”
他高舉右手,猛地揮下,聲音如同驚雷炸響:“殺進去,雞犬不留!”
早已在陣后列陣待命的火器營一部精銳聞令而動。
隨著薛延一聲令下,數十名手持炸藥包的將士頓時舉盾上前。
將一個個經過火器局數次改良,威力巨大的炸藥包精準地扔向趙氏塢堡那兩扇厚重包鐵的朱漆大門以及大門兩側的夯土墻段。
隨后撤回,張弓搭箭,射出數支火箭。
堡墻上的趙崇禮看到那從未見過的“包裹”時,本能地感到一陣心悸。
但狂怒和絕望還是支撐著他繼續嘶吼:“放箭,快放箭,射死他們!”
但距離太遠,大多無力地落在陣前,少數射到盾牌上,也只是發出叮當的脆響。
“轟!轟!轟!轟——!!!”
緊接著,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聲如同天神的怒吼,瞬間撕裂了隴右清晨的寧靜!
數十道熾烈的火光伴隨著濃重的白煙從城墻之下噴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