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祿山反了,反得毫無征兆。
或者說,是對于長安與河北來說,毫無征兆。
因為三月前,他還因長安拒絕了給他加封范陽節度使的事情,選擇召集各大世家的代表,予以安撫和拉攏,席間說盡好話。
但就在短短三個月后的今天,秋風才剛剛襲來,他便選擇了翻臉不認人。
并且,他起兵造反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親自指揮親衛屠了范陽盧氏滿門。
那是數千名由胡人與失去土地的河北漢人流民組成的靜塞軍,數千人如狼似虎般撲向范陽盧氏的深宅大院。
只一夜時間,便將曾經煊赫數百載的世家門第,化作一片廢墟。
世家引以為傲的私兵和部曲,在絕對暴力的鐵蹄下,是如此的脆弱不堪。
據說,盧氏祖宅的哀嚎與求饒聲響了一夜,卻又在天亮前淹沒在了刀兵碰撞與烈焰焚燒的爆響之中。
安祿山以雷霆之勢,完成了對盧氏滿門的血腥屠戮,婦孺老幼,無一幸免。
據當日的目擊者說,當陽光刺破黑夜之時,盧氏的府邸,已成了修羅場。
唯有堆積如山的尸體和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宣告著一個千年世家的徹底覆滅。
緊接著,安祿山麾下的兵丁如蝗蟲般涌入盧氏龐大的庫房。
盧氏那積攢了數百年的,堆積如山的金銀、糧秣、絹帛、珍寶被迅速清點、封存,徹底成了安祿山的平叛之資。
這筆潑天的財富,瞬間為安祿山那龐大的戰爭機器注入了第一股強勁的動力。
屠刀染血,庫房充盈,安祿山再無回頭路。
緊接著,短短月余,安祿山“勤王事,誅國賊”檄文便飛傳四方,河北大地,瞬間陷入腥風血雨。
而這一次,所謂的國賊,從歷史上的楊國忠,變成滿朝文武。
根據安祿山的檄文所言,他是收到了當今圣人的衣帶詔,得知圣人已被以忠王李亨為首的監國班子囚禁于興慶宮。
才悍然起兵,準備殺進長安,解救圣人,以報皇恩。
.......
同時,安祿山造反的消息,也如同一道驚雷,徹底撕裂了興慶宮內的歌舞升平。
中秋佳節,李隆基正斜倚在龍榻上,醉眼朦朧地欣賞著他親手排練而出的舞曲。
但就在他看得認真之時,高力士忽然踉蹌著闖入殿中,臉色慘白如紙。
一進門,他便雙膝一軟,悲憤道:“圣人!急報!范陽急報,安祿山,安祿山......”
高力士慘白著臉開口的瞬間,殿中絲竹驟停,舞姬們頓時面面相覷。
李隆基不悅地皺起眉,帶著幾分被打擾的慍怒:“何事如此驚慌?沒見朕正......”
“圣人!”
高力士跪著上前兩步,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將那份染著血污與煙塵的軍報高高舉起。
聲音尖銳道:“范陽.......安祿山反了!一月前,他......他屠了范陽盧氏滿門,盡掠其財以為軍資......如今.......如今已揮師南下,兵鋒直指河東!”
“什么?”
一瞬間,李隆基臉上的醉意和慵懶瞬間凝固,大殿內更是死寂得可怕。
下一刻,他猛地坐直身體,渾濁的老眼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高力士手中那份軍報,仿佛不認識那上面的字跡。
他嘴唇哆嗦一下,似乎想說什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張保養得宜、習慣了志得意滿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荒誕的茫然和難以置信。
“祿......祿兒.......反了?”
他喃喃道,聲音干澀,難以置信:“他.......他怎么會反?朕待他如子,恩寵有加,予他三鎮兵權,他......他......”
茫然只持續了極短的剎那。
下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被徹底背叛和羞辱的怒火,頓時在李隆基胸腔內轟然爆發!
“逆賊!!!”
一聲近乎咆哮的怒喝響徹大殿,震得梁柱似乎都在嗡嗡作響。
李隆基猛地站起,一把抓起案幾上那只價值連城的琉璃杯,狠狠砸在地上!
“砰!”
杯子摔得粉碎,晶瑩的碎片四濺飛射,如同帝國驟然崩裂的幻夢。
“安祿山,你這忘恩負義的畜生!豬狗不如的雜胡!”
李隆基須發皆張,額角青筋暴跳,指著殿外范陽的方向,手指都在劇烈顫抖.
“朕待你何等恩寵,視若親子!你竟敢.....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屠戮名門,劫掠州郡,公然造反,你.......你罪該萬死,千刀萬剮亦不足惜!”
看著李隆基暴怒的樣子,高力士更是被嚇得渾身一顫。
但仍是顫聲提醒道:“圣人,胡兒已反,唯今之計,是趕緊出兵平叛啊!”
高力士這話,像是一盆冷水,瞬間剿滅了李隆基的怒火,讓他的理智瞬間回歸。
安祿山手握三鎮雄兵,一旦南下.......后果不堪設想!
終究,他也是有過豐功偉業的帝王。
只在短暫的震驚后,他立即反應過來,猛地看向高力士,眼神如同擇人而噬的猛獸.
怒吼道:“快,快傳李亨,傳牛仙客,傳裴寬,傳所有宰相,六部尚書,即刻入宮議事!”
“是,臣領命!”
高力士趕忙連聲應是,連滾帶爬地領命而去。
李隆基頹然跌坐回龍榻,看著地上碎裂的杯子,看著這滿殿驚慌失措的美人,心中陡然冒出一股寒意。
他最信任的“祿兒”,他親手養大的猛虎,竟然,竟然真的反了,回頭狠狠的咬向了主人。
大唐的天,真的.......要塌了嗎?
與此同時,西域,龜茲。
天寶六年的第一場雪,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細密潔白的雪粒,無聲無息地從鉛灰色的天空中飄落。
輕盈地覆蓋了都護府高聳的檐角,染白了庭院中遒勁的古樹枝椏。
將整個龜茲城籠罩在一片靜謐而肅穆的初冬景象之中。
李琚站在書房的窗前,負手而立,靜靜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
屋內炭火燒得很旺,暖意融融,但他身上卻似乎沾染了窗外的寒氣。
不知不覺,半年時間已經過去。
但薛延阿姆河大捷后的喧囂與豪情,都仿佛還在昨日。
此刻的西域,正在厲兵秣馬,講武堂,已然初現雛形。
然而,這場不期而至的雪,卻是讓一切都變得緩慢下來。
“殿下。”
就在這時,王勝低沉的聲音打破了寧靜。
他踏著薄雪快步走入書房,肩頭和兜帽上落了一層晶瑩的白。
李琚沒有回頭,只是伸出了手。
王勝將密函和軍情恭敬地呈上。
李琚拆開,目光迅速掃過。
當看到“安祿山反”、“屠戮范陽盧氏滿門”、“盡掠其財”、“已揮師南下”等字眼時,手指頓時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隨后,書房內陷入一種極致的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以及窗外雪花簌簌落下的細微聲音。
李琚沉默不語,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等了這么久,這一天,終于還是來了。
他靜靜地看著那幾行染血的文字,仿佛看到了范陽盧氏府邸沖天的火光,聽到了婦孺臨死前的絕望哭喊,感受到了河北大地在叛軍鐵蹄下痛苦的震顫。
他一手推動了這只猛虎的成長,甚至暗中為其掃除了一些障礙。
但當這只猛虎真的掙脫鎖鏈,亮出獠牙,開始肆意吞噬它所遇到的一切時。
那份沉重,那份對即將到來的滔天兵燹的預知。
依舊沉甸甸地壓在了心頭。
百姓何辜?
中原大地,終究還是要經歷這場浩劫了。
時間,仿佛在這沉默中被拉得很長。
窗外的雪,似乎也在這凝重的氣氛中落得更急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