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比比東神情復雜的搖了搖頭。
鏡中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龐……
少女時期的青澀與柔軟,早已被教皇的冠冕磨礪得棱角分明,此刻再見,恍如隔世。
最終,她抬起眼,望向鏡中映出的、站在她身后一臉得意的戴承風,輕聲問道:
“你……從哪里學來的這些?”
易容術并非罕見,但精細巧妙到能如此不著痕跡地徹底改變一個人的氣質輪廓,顯然不常見。
戴承風笑了笑,臉上帶著慣有的、讓人捉摸不透的慵懶笑意,并沒有直接解釋。
他雙手扶著比比東的肩膀,微微俯身,下巴幾乎要抵在她散發著淡淡幽香的發頂,目光透過鏡子與她對視,巧妙地轉移了話題:
“我的好老師,現在可不是追根問底的時候。”
“您就說,對弟子這番手藝,滿意不滿意吧?”
比比東本想習慣性的端起身為老師的架子,或者帶著教皇的威嚴說一句“尚可”或“馬馬虎虎”。
但話到嘴邊,看著鏡中那張褪去了所有重壓、顯得格外清麗恬靜的臉龐,那點口是心非終究沒能說出口。
畢竟,這可不僅僅是一張陌生的臉……
她纖長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終究沒有去觸碰臉頰,只是對著鏡中的戴承風,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滿意就好!”
戴承風眼底的笑意瞬間漾開,直起身,自然而然地牽起比比東的手。
她的指尖微涼,被他溫熱的手掌牢牢包裹。
“那老師,那我們……走吧?”
比比東感受著手心傳來的溫度,看著他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心中最后一絲猶豫也悄然消散。
她抿了抿唇,壓下心頭那點陌生的、屬于“少女”的羞澀和忐忑。
最終,再次點了點頭。
計劃進行得出乎意料的順利。
戴承風顯然早有預謀,對教皇寢殿附近的守衛輪換和侍女動向摸得一清二楚。
他牽著比比東,巧妙地利用光影和回廊的死角,幾個起落間,便已避開了所有明哨暗崗,來到了一處偏僻的側門。
側門通常只有負責采買的低級仆役使用,守衛相對松懈。
戴承風拉著比比東,悄無聲息地掠了出去。
當雙腳真正踏在武魂殿外圍那平整的石板路上,感受到外面溫暖陽光和略帶喧囂的空氣時,比比東竟有一瞬間的恍惚。
多少年了,她從未以這種方式離開過武魂殿。
每一次出行,無不是儀仗扈從、前呼后擁,民眾跪伏、魂師敬畏。
像這樣,只有兩個人,手牽著手,像最普通的男女一樣走在街上,是記憶深處早已模糊的片段。
“我們……去哪?”
比比東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仿佛生怕被路邊任何一個行人認出。
盡管明知臉上的易容天衣無縫,但長久以來身處高位養成的謹慎,讓她一時難以完全放松。
戴承風感受到她手心的微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他緊了緊握著她的手,側過臉對她露出一個燦爛又帶著點痞氣的笑容:
“說實話……我也沒想好。”
“嗯?”比比東訝然抬眼。
“你看啊,老師,”戴承風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語氣輕松,“我們這是……約會,對吧?”
“約會嘛,重要的是身邊是誰,而不是非要去哪個特定的地方。”
“不如我們就隨意走走,走到哪里算哪里,看到什么有趣的就停下來,好不好?”
“誰、誰跟你約會!”
比比東臉頰微熱,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戴承風更緊地握住。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卻沒什么威力,反而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嬌嗔意味。
“好,好,不是約會,”戴承風從善如流,眼底的笑意卻更深了,“是弟子陪老師體察民情,深入基層,了解武魂城的真實風貌”
“這樣總行了吧?”
說著,他便真的牽著她的手,融入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武魂城作為魂師圣地,其繁華程度遠超一般帝國都城。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販夫走卒吆喝聲不絕于耳。
有賣各種魂導器小玩意的,有兜售魂獸皮毛、骨核的,也有尋常的酒樓、茶肆、成衣鋪、胭脂水粉店。
比比東如同一個初入城市的少女,看什么都覺得新奇。
她以往看到的武魂城,是建立在無數情報卷宗和宏大規劃圖紙上的,是冷硬的數據和戰略要地。
而此刻,她聞到的是剛出爐的糖炒栗子的甜香,聽到的是小販熱情的吆喝和顧客的討價還價,看到的是普通人臉上鮮活的表情……
為生計奔波的疲憊,買到心儀物品的喜悅,朋友相聚的歡暢。
戴承風耐心極好,陪著她漫無目的地閑逛。
看到她目光在某件精致但不甚值錢的小首飾上多停留片刻,便會立刻上前買下,不由分說地戴在她手腕上或發間;
看到有賣冰糖葫蘆的,也會買上一串,遞到她嘴邊。
看著她有些猶豫地、小心翼翼地咬下一顆,然后被那酸甜的滋味激得微微瞇起眼,像只慵懶的貓咪。
此刻的比比東,褪去了教皇的華服和威儀。
穿著一身早準備好的、料子普通但剪裁合體的淡紫色長裙,易容后的面容清麗溫婉,會因為一串糖葫蘆而微微蹙眉。
又會因為看到一個有趣的傀儡戲而眼中閃過好奇的光彩。
甚至,她漸漸放松下來,不再時刻警惕四周,甚至偶爾會主動指著某樣東西,輕聲問戴承風那是什么。
戴承風則耐心解答,有時還會編造些滑稽的來歷,逗得她忍俊不禁。
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溫暖而和煦。
戴承風始終緊緊握著她的手,仿佛生怕她一不留神就會走丟在這人間煙火里。
比比東感受著這份被牢牢守護的安心,一種久違的、簡單的快樂,如同初融的雪水,細細地浸潤著她干涸已久的心田。
走了一段路,戴承風忽然停下腳步,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懊惱”:
“哎呀,老師,我好像有樣東西落在剛才那家魂導器小店了。
你在這里等我一下好不好?我快去快回!”
比比東不疑有他,點了點頭,叮囑道:“小心些,不必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