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蒼云郡城的輪廓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城墻高聳,由巨大的青黑色條石壘砌而成,歷經風霜。
城樓巍峨,旌旗招展,獵獵作響。
城門洞開,門楣之上,“蒼云”二字鐵畫銀鉤,氣勢磅礴。
整座城池依落霞山脈余脈而建,背靠如屏風般的山巒,本該是靈秀匯聚之地,卻因靠近邊境,再加上落霞靈脈出了問題,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怪異感。
更引人注目的是城門口那黑壓壓的人群和盛大的儀仗。
數百名身著統一甲胄的郡兵分列兩側,手持長戟,甲胄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
但細看之下,不少甲片磨損,隊列也并非全然整齊。
一支規模不小的儀仗隊吹吹打打,笙簫鼓樂齊鳴,只是那樂聲略顯嘈雜。
數十名身著各色官袍的官員,簇擁在城門前,翹首以盼。
穿云梭緩緩降落,懸停在離地數丈之處。
艙門開啟,沈閑身著青衫,肩頭趴著赤紅小獸糖糖,緩步踏出,立于舷梯之上。
他神色平靜,目光掃過下方人群。
為首兩人,立刻迎上前來。
左側一人,身著深青色郡丞官服,年約四旬,面容清癯,身形挺拔如松。
他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沉郁,眼神卻清亮銳利,仿佛能穿透表象。
此刻,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拱手行禮,聲音沉穩有力:“下官蒼云郡郡丞周牧,率郡府同僚,恭迎郡守大人駕臨!”
此人,正是雷豹口中“剛正,或可一用”的周牧。
他舉止有度,不卑不亢,顯得有些沉穩。
右側一人,則截然不同。
他身著玄鐵重甲,外罩郡尉官袍,身材魁梧,豹頭環眼,滿臉虬髯,渾身散發著剽悍之氣。
正是郡尉李通!
他臉上堆著笑容,但那笑容卻顯得有些生硬,眼神深處更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輕蔑。
他上前一步,聲音洪亮,帶著一股武人的粗豪:“末將郡尉李通,參見郡守大人!大人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我等已恭候多時了!哈哈!”
他的笑聲很大,卻顯得有些空洞。
此兩者便是蒼云郡二把手和三把手,皆是煉虛境界!
“有勞周郡丞,李郡尉,及諸位同僚遠迎。”沈閑微微頷首,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他目光在李通臉上停留了一瞬。
李通似乎渾然不覺,依舊熱情洋溢:“應該的!應該的!郡守大人蒞臨本郡,乃是我蒼云郡之福!末將已命人備下薄宴,為大人接風洗塵!”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一絲刻意的關切:“聽聞大人途經黑石縣時,遭遇了些許小麻煩?一些流竄的妖獸襲擾村落?”
“唉,北疆之地,妖蠻橫行,此等事在所難免。末將已派得力干將,率精銳郡兵前往清剿!定將那伙不知死活的孽畜斬盡殺絕,還百姓安寧!大人放心便是!”
他輕描淡寫地將黑石村慘案定性為“流竄妖獸襲擾”,將郡兵臨陣脫逃、勾結妖族的驚天大案,一筆帶過,甚至暗示沈閑小題大做。
沈閑尚未開口,肩頭的糖糖卻猛地抬起頭。
金色的獸瞳瞬間收縮成冰冷的豎線,死死盯住李通。
赤紅的絨毛根根倒豎,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而充滿威脅的嗚嚕聲。
一股源自上古兇獸血脈的兇戾氣息,如同無形的針刺,直指李通!
李通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閃過一絲驚疑與不悅。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但隨即又松開,強笑道:“喲,大人這靈寵,倒是……頗為神異啊!哈哈!”
周圍的官員們面面相覷,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沈閑輕輕拍了拍糖糖的小腦袋,安撫住她的躁動,目光平靜地看向李通:“李郡尉有心了。不過,黑石村之事,并非流寇妖獸那般簡單。其中詳情,本官自會查清。”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卻透著鋒芒。
李通眼底閃過一絲陰霾,臉上笑容不變:“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大人明察秋毫,定能還事情一個真相!”
就在這時,周牧上前一步,沉聲道:“郡守大人一路勞頓,還請先入城歇息。府衙已為大人備好居所。”
沈閑點點頭:“有勞周郡丞。”
他不再理會李通,目光掃過迎接的人群,敏銳地注意到,三大豪強家族的代表中,梁家和錢家的人都在,唯獨不見孫家的蹤影。
孫家……未至?
沈閑心中微動。
這位孫家家主的態度,果然曖昧。
既不公然對抗,也不諂媚逢迎,選擇了置身事外?
還是……另有所圖?
在周牧的引領下,沈閑走下舷梯。
李通落后半步,臉上笑容依舊,眼神卻愈發陰沉。
儀仗隊的樂聲再次響起,鼓樂喧天,郡兵們挺直腰板,努力做出威武之態。
官員們簇擁著沈閑,向著城門內走去,場面宏大而熱鬧。
然而,在這看似熱烈的迎接儀式之下,暗流早已洶涌。
沈閑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李通身上那毫不掩飾的敵意與試探。
以及梁家代表那看似恭敬實則冰冷的目光。
還有錢家管事那圓滑世故的笑容背后隱藏的算計。
最重要的是,周牧那沉默寡言之下,似乎欲言又止的凝重。
糖糖趴在沈閑肩頭,金色的瞳孔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這小家伙一路上也大概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此刻只天真覺得周圍人都不懷好意,自然沒有好臉色。
更遠處,城門附近一座茶樓的二樓雅間,窗戶半開。
一個看似普通茶客的身影正平靜地注視著下方發生的一切。
他手中一枚不起眼的玉簡,正悄然記錄著。
城中,商鋪林立,幡旗招展,行人如織。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交織在一起……
然而,這繁華之下,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凝滯與壓抑。
街道兩旁,不少百姓駐足觀望這支聲勢浩大的“迎官”隊伍。
他們的目光落在被官員簇擁在中央的沈閑身上,眼神復雜。
有好奇,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種深藏的麻木與……難以察覺的畏懼。
沒有歡呼,沒有議論紛紛。人
群只是安靜地看著,如同沉默的潮水。
當沈閑的目光掃過時,許多人下意識地低下頭,或迅速移開視線,仿佛生怕被注意到。
幾個原本在路邊玩耍的孩童,也被身旁的大人一把拉住,緊緊護在身后,眼神警惕地望向那些披堅執銳、跟在李通身后的郡兵。
沈閑眸光深沉。
這座本該是郡中最繁華的大城,如今成了這副鬼樣子。
看樣子,自己的躺平之旅沒有想象中那么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