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現在這個歲數,他對世俗的許多事物失去興趣。
獨獨喜好美食這一點,幾十年從未變過。
姜夫子自詡嘗遍人間百味,卻意外被一盤平平無奇的蓮藕豬肉餡餃子驚艷到。
自此之后,他就對盛安的好手藝念念不忘,每天最期待的是自己的好學生,今日又會給他帶來什么樣的驚喜。
一個多月下來,姜夫子嘗到了外酥里嫩、連著魚刺一起吃的油炸小雜魚;香而不膩、入口軟糯的紅燒肉;口感爽脆、解膩下飯的腌漬小黃瓜。
就連最討厭的豆角,做成醬汁豆角肉餡包子,也讓姜夫子回味無窮,從此愛上豆角特有的青澀味。
當然,前提是盛安親手做的。
姜家廚子苦心琢磨數日,做出來的醬汁豆角肉餡包子,姜夫子只想拿去喂豬。280
這會兒姜夫子坐在主位上,看著面前一道道食材尋常,卻比他吃過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勾人食欲的菜肴,他罕見的迫不及待起來。
到底不想被幾個逆徒看笑話,姜夫子無視他們的眼神催促,輕咳一聲看向徐瑾年:
“今日你們家雙喜臨門,旁的話為師不多言,只望你不驕不躁,三年后能夠桂榜提名,不要辜負為師對你的期望?!?p>徐瑾年起身恭敬應下:“是?!?p>看著這個自己無比看好的學生,姜夫子撫恤而笑,顯然是滿意極了。
譚振林急得不行,不停地對徐瑾年使眼色,讓他這個主人趕緊給姜夫子斟酒,這樣他們才好動筷子。
徐瑾年假裝沒看到,安靜地坐下來。
姜夫子瞥了眼面色急切的譚震林,再次輕咳一聲準備對他說點什么。
誰知下一刻,譚振林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抄起筷子夾起面前盤子里的一塊魚糜釀豆腐,精準的塞進姜夫子微張的嘴里:
“夫子,這是嫂子的拿手好菜,須得趁熱吃才能領略到極致的美味。”
譚振林之前壓根沒吃過盛安做的魚糜釀豆腐,不過是找借口堵住姜夫子喋喋不休的嘴,別耽擱大家享用美食。
其他人著實沒想到譚振林會來這一下,不由得齊齊愣住。
方輕舟和葉云華率先反應過來,立馬配合譚振林的舉動,爭先恐后的拿起筷子,隨意夾起離自己最近的菜肴,無比赤誠的遞到姜夫子嘴邊:
“夫子,這兩道菜味道極其鮮美,涼了會折損大半風味,您嘗嘗就知道了。”
姜夫子差點被塞進嘴里的魚糜釀豆腐噎到,見另外兩個逆徒有樣學樣,他生怕被他們塞過來的美食噎死,惡狠狠地瞪了三人一眼,提醒他們適可而止。
一旁的徐成林看得瞠目結舌,臉上露出感動的神情。
沒想到瑾年的三位同窗對夫子如此孝順,吃個飯還要親手喂到夫子嘴邊,這份深厚的師生情誼簡直感天動地。
徐成林感動著感動著,突然發現自己的好大兒沒動靜,趕緊一胳膊肘捅過去:“傻坐著干啥,還不快服侍夫子用飯?!?p>姜夫子大驚,胡須輕顫直對徐成林擺手:“不必不必,老夫好手好腳,不需要他們服侍!”
徐瑾年看著還要繼續投喂的三人,聲音不輕不重地說道:“再不坐下來,這些菜肴真要涼了?!?p>這一個兩個三個湊不出一個好腦子,要讓夫子閉嘴吃飯辦法多得是,偏偏選擇最蠢的。
明日到了學堂,罰抄十遍經義都是輕的。
哪成想譚振林三人壓根不在乎,見姜夫子瞪眼坐下來拿起筷子,他們也喜笑顏開的回到座位坐好。
姜夫子不想為三個逆徒辜負美食,笑著邀請徐成林一起下箸。
隨即,他想也不想夾起一塊魚糜釀豆腐,眼里全是對這道菜的喜愛。
豆腐滑嫩,魚糜鮮美,二者融合在一起,豆腐完美的吸收了魚糜的鮮,且沒有一絲豆腥氣,和彈牙的魚糜形成豐富的口感。
姜夫子細細品味,越品越是為廚子精湛的廚藝感嘆。
他的運氣真不錯,在活著的時候,品嘗到這般人間美味。
隨后,姜夫子又陸續品嘗了山珍魚頭煲,秘制醬烤香骨雞,香煎小羊排……
每一道菜,都給他帶來極致的味覺享受,讓他出現選擇困難癥,不知道筷子該去哪個牌子。
姜夫子都如此,譚振林三人就更不必說了。
本以為那天去徐家蹭飯,盛安將廚藝水平發揮到極致。
今日嘗到這一桌席面,他們才意識到那是人家小試牛刀罷了。
譚振林一邊大快朵頤,一邊嫉妒地看向徐瑾年。
老徐真是走了狗屎運,才能娶到嫂子這么厲害的女人。
唉,要是他先遇到嫂子就好了。
方輕舟和葉云華心里也是一樣的想法,看向徐瑾年的眼神帶著掩蓋不住的羨慕。
他們自認不是貪嘴之人,可是一嘗到弟妹做的菜肴,他們只恨不得長長久久吃下去。
這邊的師徒四人如此,隔壁雅間的眾人就更不用說了。
徐翠蓮吃得滿嘴有光,根本克制不住自己的食欲:“安安,你有這樣的手藝,當初直接開飯館,只怕醉仙樓的客人都讓你搶光了?!?p>張屠夫一向寡言少語,此時也忍不住開口一頓夸:“沒錯,安安的廚藝,絕對不輸醉仙樓的大廚。”
他是沒有去過醉仙樓,可沒少聽別人提起。
他們說醉仙樓的酒菜,味道只比其他酒樓好一些,并沒有吹的那么神乎其神。
最好的例子是丁家,當初丁老爺也重金請醉仙樓的主廚到府里給丁少爺做飯,結果呢?
丁少爺是吃侄媳婦做的飯菜,身體才漸漸好轉,不然丁老爺傻了,才會給侄媳婦這么大一座宅子當謝禮。
“表嫂,嗚嗚,你做的菜肴好吃到我想哭,真想給你做弟弟,天天吃你做的飯菜!”
張小奎吃得發出嗚嗚叫,特別真情實感的表達出自己的渴盼,只恨這輩子投胎沒投成盛安的親弟弟。
盛安忍俊不禁:“這有什么,你喜歡吃就來家里,天天給你做都行。”
張小奎眼睛一亮:“真的嗎?”
下一刻,后腦勺就挨了一下。
“真什么真,安安是你表嫂,不是你的廚子,哪來這么大的臉!”
張小奎幽怨地摸了摸后腦勺,化失望為食欲,夾起一塊油亮亮的紅燒肉嗷嗚一口吃下,腮幫子鼓起用力嚼嚼嚼。
嗚嗚,真是太好吃了~
盛安看得更想笑了,用公筷撕下秘制醬烤香骨雞的雞腿,隔著徐翠蓮夾到張小奎碗里:“這里有烤爐,以后你想吃就說一聲,我烤給你吃。”
張小奎感動壞了,不理會老娘的白眼,猛點腦袋瓜:“謝謝表嫂,你對我太好啦!”
他覺得以后娶的媳婦,都不會像表嫂這樣對他好。
看著幾乎要落淚的小兒子,徐翠蓮簡直沒眼看,下意識看了眼對面的張招娣,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
這個不成器的東西,在人家姑娘面前跟個小孩似的,人家能看上他才有鬼。
徐翠蓮默默嘆了口氣,目光投向大兒子旁邊的二兒子。
嗯,兩個餓死鬼投胎。
不氣不氣,氣飽了多可惜,桌上還有這么多好吃!
算了算了,先吃飽了再說。
三個兒子打光棍,也不能影響她干飯的心情!
盛爺爺盛奶奶年紀大了,牙口不是很好,盛安特意將幾道好咀嚼易消化的菜肴放在他們面前,還不忘提醒張招娣夾菜。
張招娣第一次吃到這么多好吃的,也是第一次徹底盛安的廚藝有多厲害,一邊吃一邊對盛安豎起大拇指:“安安,盛園一定會大火特火!”
在這之前,張招娣還會擔心盛安賺不到錢,現在她完全沒有這個顧慮。
這么好的廚藝,盛園不火天理難容。
這頓雙喜臨門的喜宴,吃得所有人心滿意足。
最后,盛安這一桌二十道菜,被眾人吃得干干凈凈,連湯汁都不剩。
徐瑾年那一桌人少,姜夫子師生四人再能吃也無法吃完,不過也只有四五個盤子剩下一小半。
時間還早,一行人就來到明湖散步消食。
發現湖邊有船可以租,張小奎就想租一條乘船游湖。
掌管經濟大權的徐翠蓮沒有掃小兒子興,大手一揮招呼其他人:“走,咱們都上去?!?p>張招娣躍躍欲試,下意識看向盛安。
盛安笑著推了她一下:“我跟你一起?!?p>張招娣直點頭,開心地上了船。
這是她第一次坐船游湖,一時興奮又期待。
船只不大,坐不下所有人,徐瑾年另外租了一條,同姜夫子師生四人還有一起上船。
盛爺爺盛奶奶和徐成林對游湖不感興趣,加上年紀大怕暈船,就坐在湖邊的亭子等他們上岸。
兩條船一前一后,慢慢駛離碼頭,在微波蕩漾的湖面上浮行。
欣賞著兩岸的風景,張招娣小心翼翼地趴在船頭,將手伸進清涼的湖水里,仔細感受水流從指尖穿過。
突然,一條小魚調皮的從她指尖游過,魚尾輕輕掃了她掌心一下,張招娣激動得大喊:“安安,有魚,這里的魚不怕人,剛剛跑到我的手心了!”
這一聲叫,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包括塔樓一樣穩穩站在船艙口的張大奎。
水波搖曳,陽光璀璨,反射的光落在少女張揚明媚的笑臉上,眼里的光芒比夜間的星星還要亮。
對比上午被嚇得哭成淚人的模樣,剎那間,張大奎的心口仿佛被輕輕撞了一下。
酥酥麻麻,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生根發芽。
一張黑黝黝的臉,不知不覺就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