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情緒、殺意,都被那雙眼眸吞噬,化為平靜。
慕理舟喉結滾動,感覺詞匯貧乏。
他無法描述裴星夜,任何定義他的念頭,都會被虛無感消解。
墨淵的感受更直觀。
他活了千年,見過神明。
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存在。
他們是畫卷上的人,而裴星夜,更像是執筆的看客。
“故鄉……”墨淵重復著。
“那扇‘門’是什么?”
裴星夜轉過身,目光掃過兩人。
“門,不是用來讓我‘回家’的。”
他陳述道,“是為了防止外面的東西進來。”
他頓了頓,在組織裁決者的記憶。
“神庭,并非鐵板一塊。”
這話讓墨淵瞳孔一縮。
“負責我們世界的,是神庭一個派系。他們在這里進行‘實驗’,不希望被其他派系摘桃子。所以,他們在世界之外,設了一道‘世界之鎖’。”
裴星夜伸出手指在空中劃著。
“這道鎖,是防止‘作物’逃跑的囚籠,也是阻止其他‘農夫’偷菜的籬笆。”
農夫?作物?偷菜?
慕理舟聽不懂,但墨淵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裴星夜繼續揭示真相。
“腳下的大陸,仰望的星空,無數個世界,在神庭眼中,只是‘農場’。他們播撒靈氣,誘導文明,觀測法則,等待成熟,然后收割。”
他看向墨淵,眼中沒有同情,只有漠然。
“神明,院長,您曾經的同僚,不過是權限更高的‘園丁’和‘衛兵’。我們所有人,都只是他們圈養的牲畜。”
這句話,如神雷劈在墨淵的靈魂深處。
牲畜!
他守護大陸千年,背負“罪神”之名,忍受孤獨衰敗,視為對神庭的抗爭。
他以為自己是反抗者,是守護者。
到頭來,他只是一個防止牲畜亂跑的園丁?
千年的信念,在這一刻碎裂。
他眼中,浮現出茫然與動搖。
“你殺死的裁決者……”墨淵聲音嘶啞,將話題拉回危機,“隸屬于代號‘牧羊人’的神官。他負責庚辰系列的上百個世界。裁決者,只是他的一條‘牧羊犬’。”
“狗死了,主人很快會察覺。”
慕理舟臉色慘白。
一條“牧羊犬”就險些將天啟學院夷為平地,那“牧羊人”該多恐怖?
“牧羊人……”裴星夜咀嚼著這個代號。
“他很強?”慕理舟問道。
“強,不足以形容他。”墨淵眼神凝重,透出恐懼,“他的手段,并非毀滅。而是‘修正’。”
“修正?”
“對。”墨淵回憶著,“他可以抹去一個人的存在,篡改所有相關記憶,讓世界回到他想要的‘正軌’。”
墨淵看著裴星夜:“你殺了他的狗,在他眼中,你就是‘錯字’。他會來‘修正’你。屆時,你不會死,你會從未存在過。沒人會記得你,包括我們。大陸的歷史,會像從未有過你一樣流淌。”
這種“規則抹除”,比毀滅更令人絕望。
慕理舟渾身冰涼,無法想象那種場景。
一個人存在的痕跡被抹去,比死亡更恐怖。
然而,驚慌并未出現在裴星夜臉上。
他閉上眼睛,不在意那“牧羊人”。
他的心神沉入靈魂本源,感受那股力量。
【萬界歸墟】。
它不止吞噬。
在他感知中,天賦的本質是“解析”與“重構”。
吞噬,只是最低級的應用。
他目光投向法則之線,能看到它們的結構、邏輯、漏洞。
他能將“規則”拆解開來。
然后按自己的意愿,重新組裝。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墨淵身上。
他看的不是墨淵,而是他胸口那道蠕動的【罪印】。
在【萬界歸墟】的視野下,【罪印】的底層邏輯展現在他面前。
它的核心指令有兩條。
一,壓制。它抽取墨淵的力量,讓他維持在衰敗狀態。
二,屏蔽。它散發著與“歸墟”同源的氣息,將墨淵的存在坐標從神庭探查網絡中模糊化。
裴星夜嘴角勾起弧度。
“院長。”他開口。
“你這道鎖,或許不是懲罰。”
墨淵一怔。
“是保護。”
裴星夜的聲音讓墨淵如遭雷擊。
這折磨了他千年的詛咒,是保護?
“它壓制你力量的同時,也把你從‘牧羊人’的視野里藏了起來。否則,以你當年的事,來的就不是流放,而是‘修正’。”
裴星夜道,“流放你的人,或許是在保下你的命。”
這話顛覆了墨淵千年的認知。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罪印,眼神復雜。
一道火紅身影,帶著焦急與決然沖了下來。
煙塵中,那張沾染灰塵的臉龐,映入三人眼簾。
是楚清瑤。
她的目光在廢墟中掃視,看到安然無恙的裴星夜時,眼中蓄滿水汽。
下一秒,她撲了過來。
溫熱的軀體抱住了裴星夜,力道很大,仿佛要將他揉進身體。
馨香與急促的呼吸,噴灑在裴星夜頸側。
“太好了……你沒事……”
她聲音帶哭腔,充滿后怕與喜悅。
在剛才的威壓下,她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
裴星夜身體一僵。
他能解析萬法,洞悉神明,卻無法處理懷中軀體傳遞的“擔憂”與“慶幸”。
不等他回應,楚清瑤松開他,臉上掛著淚痕,表情凝重急切。
她從懷中取出玉簡,捏碎。
光芒閃爍,緊急密報的投影浮現空中。
“裴星夜!出大事了!”楚清瑤的聲音因急切而尖銳。
“剛才,東海之上,出現了一道巨大空間裂隙!”
“一群自稱‘神使’的白袍人從裂隙降臨,人數眾多,實力不明,正在沿海城邦,強行建立詭異的祭壇!”
東海?祭壇?
裴星夜眉頭皺起。
“這是楚家探子拼死傳回的影像!”楚清瑤指著投影,畫面上是一座建成的祭壇。
祭壇由白骨堆砌,造型扭曲,散發不祥氣息。
祭壇頂端,懸浮著一個徽記。
一個被鎖鏈纏繞的倒懸尖塔。
看到徽記的瞬間,慕理舟和墨淵沒反應過來,裴星夜瞳孔驟然收縮。
這個徽記……與他吞噬的裁決者靈魂核心的【奴役罪印】,形態、構造、法則波動……一模一樣!
裴星夜瞬間明白了。
裁決者降臨,被殺,靈魂被吞噬。
按理說,對方已丟失他的坐標。
“牧羊人”要來,也需時間重新定位。
為什么這么快,就派出如此龐大的“神使”?
而且不直接來天啟學院,反而在東海修建祭壇?
一個念頭劃過他腦海。
他想起裁決者記憶中,【引渡計劃】失敗后的備用方案。
神庭需要穩定“奇點”,需要一個承載“超脫性”靈魂的坐標。
這些神使,這些祭壇……他們的目標,可能不是自己!
裴星夜的眼神冰冷徹骨。
這不是追殺。
裁決者的死,只是讓“牧羊人”提前啟動了備用方案。
這些“神使”,不是來復仇的。
他們在鋪路。
是在為“牧羊人”的降臨,為某個儀式,鋪設一張覆蓋整個東海岸的……紅地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