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繡娘們強(qiáng)忍悲痛，默默地開始收拾狼藉。
“不必收拾。”
陸昭若的聲音清晰地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眾人愕然抬頭。
她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淡然：“大家都辛苦了，今日便好生歇著吧，反正……明日他們還會來的。”
大家惶惑不安。
陸昭若繼續(xù)安撫：“不必驚慌，且放寬心，今日之事，我自有計(jì)較，要不了多久，李念兒絕不敢再踏進(jìn)我繡樓一步，而她今日所砸所毀的一切，她定會一個(gè)銅板不少，如數(shù)償還！”
眾人聞言，雖心中依舊忐忑，但長久以來對陸昭若積累的信任讓她們選擇了沉默和遵從，紛紛放下手中的工具。
而萬婉寧卻繼續(xù)蹲下身，一片片地拾起地上那些被撕裂、被踐踏的繡品殘片，帶著哭腔喃喃自語：“都……都到這個(gè)地步了……繡樓都快沒了……怎的……怎的還說這些不著邊際的大話……”
她甚至在心中埋怨：“既是這般信誓旦旦，說什么必定償還……方才那些官差如狼似虎地打砸時(shí)，卻又為何……為何不見你阻攔半分？只是那般冷眼站著……任由他們毀掉這一切……如今再說這些，又有何用……”
孫敬望向陸昭若，二人目光交匯的剎那，便已明了對方心中所想。
他深知，此刻強(qiáng)行阻攔，非但徒增無謂的傷痛，終究也難逃此劫。
眼前所毀的，不過是庫中存貨與架上陳設(shè)，這些皆可耗費(fèi)銀錢與時(shí)日重新置辦。
而繡樓真正的根基——諸位繡娘安然無恙，獨(dú)創(chuàng)的繡樣秘譜早已妥善收存，多年維系的重要客商關(guān)系亦未動(dòng)搖，這些千金難換的無形之寶，并未被摧垮。
陸昭若目光掃過滿堂狼藉，神色沉靜如水。
無論蕭將軍能否如期歸來、能否帶來預(yù)期的權(quán)勢依仗，她都絕非毫無后路。
她手中早已握有李縣令的把柄，她可將此事徹底鬧大，一路呈遞州府，直至上達(dá)屬京。
翌日。
繡樓大門洞開。
李念兒果然再次領(lǐng)著衙役，氣勢洶洶而來。
她一腳踏入大堂，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見堂內(nèi)與昨日他們離去時(shí)一般無二，依舊是遍地狼藉，碎布?xì)埥z混雜，破碎的繡架家具仍原樣倒伏，竟是一絲一毫也未曾收拾整理過。
她本已準(zhǔn)備好今日再“搜”一輪，將昨日未毀盡的東西砸個(gè)干凈，此刻卻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股無名火蹭地冒了起來。
對方竟連收拾都懶得收拾，分明是沒把她放在眼里！
陸昭若靜立一旁，面色平靜無波，只淡淡吩咐道：“所有人，照舊。不必阻攔，不必言語，任由李女公子‘搜’。”
眾人雖面露悲憤，卻都依言垂首沉默。
彭班頭湊近李念兒身旁，面露難色，低聲道：“女公子，這……里外都砸得差不多了，還要繼續(xù)……‘搜’嗎？”
李念兒蹙起眉頭，看著滿室狼藉，一時(shí)也有些猶豫。
突然——
萬婉寧猛地從人群中沖了出來！
她張開雙臂，不管不顧地?cái)r在李念兒面前，強(qiáng)撐著顫抖的聲音喝道：“不許再搜了！你們不準(zhǔn)再動(dòng)繡樓！這繡樓……早已被你們毀盡了！”
昨日眾人都挺身而出過，唯獨(dú)自己怯懦退縮，事后，她隱約聽到有繡女在背后低聲嘀咕，好像還在譏笑自己。
再一細(xì)想，自己是陸昭若的親認(rèn)義妹，名正言順的繡樓二東家。
此刻陸昭若默然佇立、冷眼旁觀，豈不正是天賜的良機(jī)，合該由自己出面扛起大局？
她要讓所有人都親眼看著……
她，萬婉寧，才是真正肯為這繡樓豁出一切、敢在危難時(shí)挺身而出的人！
她挺直脊背，讓自己看起來更堅(jiān)定、更有力，繼續(xù)大聲呵斥：“我看你們誰敢繼續(xù)搜？”
李念兒正愁找不到新的由頭，見狀不怒反笑。
當(dāng)她目光落在萬婉寧臉上時(shí)，心中猛地一動(dòng)。
眼前這個(gè)不知死活的蠢貨，不正是那萬妙娘的親妹妹么？
她暗想：“我雖然篤定兄長是死于陸昭若之手，可那萬妙娘中途背叛兄長，害他功虧一簣，最終命喪黃泉！此等背主忘恩的賤婢，我早已恨之入骨！”
“而她這個(gè)妹妹，蛇鼠一窩，能是什么好東西！”
她勾唇：“今日你自個(gè)兒撞到我手里，正好呢！”
她收回思緒，抬起下顎，大聲道：“放肆！竟敢公然阻撓公務(wù)！給我拿下！將這刁婦帶回縣衙，嚴(yán)加關(guān)押審問！”
衙役立刻上前扭住萬婉寧的手臂。
萬婉寧瞬間恐懼。
怎么，就被抓住？
但即便怕得不行，她依然強(qiáng)撐著，掙扎著：“放開我！我……我不怕你們！我是繡樓的人，自然要阻止你們毀樓！”
她下意識地、求助地望向人群中的石磨子。
石磨子憨厚老實(shí)，見狀，怒吼一聲：“放開她！”
說完，便奮不顧身地沖上前去！
可他豈是眾多衙役的對手？
三兩下便被反剪雙臂，死死壓跪在地。
李念兒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好！還敢當(dāng)眾毆打官差！將這同伙一并拿下，押回大牢！”
孫敬平日沉默寡言，此刻見石磨子被死死壓在地上，不由得眉頭緊鎖，沉聲呵斥：“石磨子！你怎的這般沉不住氣，如此沖動(dòng)！”
石磨子掙扎著抬起頭，目光卻死死望向被衙役扭住的萬婉寧，眼中滿是痛惜。
陸昭若微微蹙眉，指尖掐入掌心。
她萬沒想到萬婉寧竟會如此不聽安排，貿(mào)然沖出去逞強(qiáng)。
如今被拿下，該如何解救？
冬柔急得臉色發(fā)白，手足無措地輕聲道：“萬姑娘她……怎么就……怎么就這般傻啊……”
其余繡娘與伙計(jì)們皆面露無奈與驚懼，目光在萬婉寧和石磨子之間來回移動(dòng)，心中更是擔(dān)憂。
李念兒望向陸昭若，聲音揚(yáng)得又輕又慢，帶著挑釁：“今日便到此為止，明日，我再來‘仔細(xì)搜’。”
“至于今日嘛……就先帶這兩名刁民回衙門，好好‘審問審問’！”
萬婉寧哭著喊著：“阿姐，救我，救救我，我不要去衙門，他們會打死我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