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前，縣衙。
陸伯宏將疊得整整齊齊的巡檢官服、佩刀，以及一方代表巡檢司權(quán)責的銅印，沉默地置于縣丞案頭。
他未發(fā)一言，只對堂上端坐的縣令遙遙一揖，便轉(zhuǎn)身大步走出衙門大門。
陽光猛地刺來，他下意識地抬手擋在額前，微微瞇起了眼。
一股不甘的澀意便已翻涌而上，堵得他喉間發(fā)緊。
這時，一道嬌叱自身側(cè)響起：“站住！”
李念兒微揚巴，目光倨傲地從頭到腳將他掃視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陸巡檢——哦，瞧我這記性，”她故作姿態(tài)地以團扇輕掩唇角，“如今你身上這身布衣，可是比那身官服襯你得多，一介白丁，倒也清閑。”
陸伯宏不語。
她輕笑一聲，話語更加尖銳：“區(qū)區(qū)一個九品巡檢，在我父親面前，不過螻蟻一般，他指頭都不用動，一句話便能讓你滾蛋。”
她話鋒一轉(zhuǎn)，語氣陡然轉(zhuǎn)厲：“還有你那好妹妹陸昭若！不過一介低賤的商戶民婦，開了個破繡樓便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屢屢與我作對？簡直不知死活！”
陸伯宏眉頭死死鎖緊，下頜線繃得如鐵石一般。
他強壓下心頭翻涌的怒意，不欲她多做糾纏，側(cè)身便要繞過她前行。
李念兒見他竟敢無視自己，愈發(fā)惱怒，猛地上前一步，提高聲調(diào)尖聲道：“陸伯宏！你給我聽好了！回去一字不差地轉(zhuǎn)告陸昭若，我絕不會放過她！定要叫她那個破繡樓開不下去，最后跪著來求我！”
此言一出，陸伯宏腳步猛地頓住，如同被釘在原地。
他霍然轉(zhuǎn)身，目光如兩道冷電，直直射向李念兒：“李女公子，陸某不解！我小妹一向與人為善、性子沉靜，從未主動開罪于你。反倒是令兄李衙內(nèi)，多次當街言語輕佻、行為無狀，甚至意圖強納小妹為外室，其行事孟浪不堪，吉州城內(nèi)誰人不知？此事孰是孰非，明眼人皆心中有數(shù)。”
他上前一步，身形高大冷硬，沉聲追問：“如今李衙內(nèi)已不幸身故，恩怨本該了結(jié)。你為何還要如此咄咄相逼，死死揪住我小妹不放？”
李念兒面色驟然一白，眼神有一瞬的空洞，喃喃低語道：“是啊……如今，我的兄長已死……”
可下一秒，她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一般，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恨意，聲音尖利：“可是！是你的好妹妹害死了我的兄長！是她！是陸昭若殺了我兄長！”
淚水奪眶而出，瞬間布滿臉頰，她渾身微微顫抖，哭喊道：“我兄長……他死得好慘啊……”
陸伯宏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不耐與惱怒，斷然否認：“休要胡言亂語，血口噴人！你兄長之死，人證物證俱在，乃是萬娘子所為，鐵證如山！與我小妹何干？”
“就是她！就是陸昭若殺的！”
李念兒的尖叫聲愈發(fā)刺耳，幾乎破了音，她死死攥著手中的錦帕，“就是她！明明就是她！”
陸伯宏逼近一步，目光緊緊鎖住她閃爍的雙眼：“你今日必須說清楚！你為何一口咬定，非要攀誣我小妹？你有何憑據(jù)？”
李念兒脫口而出：“因為那天晚上……”
話至舌尖，她猛地驚醒，硬生生將后半句致命的話咽了回去。
她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冷笑一聲：“哼！反正……你只需知道，我絕不會放過陸昭若！”
“開繡樓是吧？”
她目光怨毒地掃過街角陸家繡樓的方向，語氣森然如毒蛇吐信，“我倒要看看，她能撐到幾時！”
說罷，目光鄙夷地掃了一眼陸伯宏，猛地一甩袖，轉(zhuǎn)身揚長而去。
陸伯宏獨自站在原地，眉頭深鎖。
他懊悔不已，若那日聽妹妹的勸，不去解救李念兒，也不會發(fā)生這些事。
三日后。
繡樓的賬面上，已捉襟見肘。
先前為助水師遠征，陸昭若幾乎傾盡所有，庫房里的銀錢如流水般花了出去。
如今，繡樓里的日子顯而易見地清減下來。
月錢不得不推遲些時日再發(fā)，餐食也從原先肉湯改成素湯，連平日用的燈油燭火，都掐著分量，早早熄了。
好在繡娘與伙計們無一人抱怨。
她們親眼見過東家如何變賣自己的首飾貼補用度，也深知那批物資是送往了保家衛(wèi)國的前線。
大家默默地將份例菜分著吃，手上趕工的針腳卻半分不曾懈怠。
真正的難處，在于生意。
老主顧上門，想訂一幅繁復的雙面繡大屏風，需用上等的軟緞和金線。
可賬房實在支不出銀兩，陸昭若只得溫言婉拒。
客人轉(zhuǎn)而去了對街的周記繡坊。
幾次三番下來，繡樓的生意愈發(fā)冷清，而對街的周記卻是門庭若市，喧鬧非凡。
周記的周老板腆著肚子站在自家店門口，看著陸家繡樓蕭條的樣子，又瞥見自家川流不息的客人，不由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冷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街面上往來的人聽清：“哼，真是開了眼。就沒見過這樣做生意的！把棺材本都掏出去捐贈，圖個啥？”
他故意拔高了聲調(diào)，朝著左右圍攏過來看熱鬧的人說道：“要我說啊，到底是一介婦人，頭發(fā)長見識短！那倭寇在海上橫行霸道了百十年，根深蒂固，是他一個年紀輕輕的將軍說剿滅就能剿滅的？”
“別到時候，”他拖長了音，語氣里滿是奚落，“人沒回來，船也沉了，這一大筆銀錢吶，可就全打了水漂，喂了海里的王八！就算僥幸回來了，人家那是立了戰(zhàn)功的大官兒，眼里看的都是前程，心里記的都是朝廷，誰還記得你這點小恩小惠？”
“哼，用全部家當去討好，指望著別人念好？”
周老板嗤笑一聲，搖了搖頭，“蠢！真是蠢到家了！”
這番話一字不落地飄過街面，也隱隱約約地傳進了陸記繡樓里。
堂內(nèi)的冬柔聽得一清二楚，氣得臉色發(fā)白，擔憂的目光投向了簾后那道依舊沉靜的身影。